花衬衫的背在地上蹭得呲啦响,另外三个人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谁也不敢跑。
派出所里一个值夜班的老警察刚端起搪瓷缸喝水,抬头看见贺洵拖着四个人进门,又看见那几个人脸上的惨状,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他认识贺洵,知道是城东贺氏货运的老板,在临江县是挂了号的人物。
老警察放下搪瓷缸,没多说,按流程把人铐在长椅上,拿出登记簿开始做笔录。
崔念念坐在老警察对面,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警察记完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街口摆摊卖衣服的。”
“胆子倒是不小。”老警察有些无奈地笑笑,把笔录本合上:“以后别一个人走这种暗巷子,天黑了不安全。”
崔念念应了一声,站起来出了派出所的门。
贺洵靠在派出所门口的电线杆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右手垂在身侧,指节的伤口还没处理,血已经不流了,干涸在骨节上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另一只手里夹着半截烟,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她。
崔念念看了一眼他的手,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酸又涨。
“你的手……”
“皮外伤。”贺洵把手插进裤兜里:“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回去。”
“我说了,送你。”
他语气强硬的没有商量余地,亮黑眸子看向她额头的纱布,随即眉头微拧:“先去卫生所。”
临江县卫生所就在派出所拐角,走路五分钟。
门诊室的灯还亮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在值班。
她看见两个人进来,指了指靠墙的木头椅子让贺洵坐下,端出搪瓷盘来给他处理伤口。
女医生拿棉球蘸了碘伏擦在贺洵指节上,碘伏碰到破口的地方冒出细细的白沫。
贺洵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倒是崔念念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手背上青筋微微浮着,这会儿破了皮,红肿了一片。
但还好只是破了皮,没有伤到骨头,不然这么好看的一双手骨折了或者伤着筋了,她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崔念念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医生给贺洵的手缠纱布。
白纱布绕过关节,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个结。
医生处理完贺洵的手,转过头看了崔念念一眼,自然注意到了她额头那块旧纱布。
随即抬手轻轻掀开那块旧纱布看了眼:“姑娘,你这伤是谁处理的,手法还行。”
“是一个朋友给的药膏。”崔念念小声说。
“拿来我看看。”
崔念念从口袋里掏出那管白底蓝字的药膏递过去。
女医生接过来翻了个面,啧啧两声:“进口货,对得起你这份伤,伤口已经结痂了,继续抹就行,别沾水。”
她利索地洗了手,从盘里拿出干净纱布和胶带,帮崔念念重新换了一块纱布。
胶带贴好之后还拿指腹按了按边角,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长得俊,留不下印子。”
贺洵坐在旁边的木头椅子上,又忍不住看向崔念念的侧脸。
卫生所的灯光昏黄黄的,从头顶照下来,把崔念念的皮肤照得又白又软。
她微低着头让医生处理伤口,露出后颈一段纤细的弧线,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软塌塌地搭在耳后。
她又瘦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贺洵就反应过来,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
在想什么呢?统共才见过两面,怎么就能看出人家瘦没瘦,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他端起旁边桌上的搪瓷杯,一口喝干了里面的水。
凉水灌下去,好歹把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热意压了压。
出了卫生所,天已经全黑了。
临江县一到了晚上就安静得很快,街上路灯是老式的白炽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影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崔念念跟在贺洵身后半步的距离,低头不说话,只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路。
贺洵也不说话,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走了快一路,贺洵才慢悠悠地开口:“那管药膏,你还在用?”
崔念念眸色微怔,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老实答道:“抹了两天,效果很好,谢谢您。”
“不用谢。”
又走了一段路,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已经能看见了。
崔念念停下脚步,站在离院门还有十来步的地方:“我到了,谢谢贺总今天帮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很乖,语气很规矩,客气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可那份客气底下全是距离感。
贺洵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露出额头上新换的白净纱布,杏眸澄澈明亮,只有感恩,没有半分涟漪。
他唇角微抿,指节在袖口捏紧又松开,那点子不舒服从胸腔漫上来,细细密密地缠。
“下次别这么晚回去。”他倏地别开脸,语气有点生硬:“想挣钱也不是这样的,你知道刚才那几个人是什么人吗,喝了酒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话听起来凶得很,崔念念吓得颤了颤睫毛。
梦里的事又翻上来,明明他在梦里会很温柔地哄她。
那些温存的画面涌上来,和眼前这张冷脸重叠在一起,酸涩顶得嗓子发紧。
眼圈泛红,她使劲抿着唇,声音也小了:“夏天快过去了,存货一压就得等明年,今天生意好,我想趁着多卖几件,就剩六件了嘛。”
她说着,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摊给他看,有一毛两毛的,也有一块两块的,被她攥得又皱又潮。
见此,贺洵莫名慌了神,心里不得劲得很,又拉不下脸哄。
“还剩多少件?”他声音冷邦邦问。
崔念念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看着他,原本水润委屈的眼眸登时亮起。
贺洵恰巧回头,便撞进了这双明亮的眼睛里。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乌黑瞳仁犹如盛着一小撮跳动的碎光。
倏尔,他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六件,”崔念念娇声说着,尾音往上扬着:“还剩六件。”
贺洵把手伸进裤兜,掏出几张大团结,往一起拍了拍,直接递到她面前。
“我买了。”他把钱塞进她手心里,掌心覆上她的小手,触感软得他手指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语气公事公办:“当奖励送给我员工的。”
崔念念捧着那几张大团结,嘴角的弧度越弯越深,两个梨涡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地旋了出来,眉眼都跟着笑弯了。
贺洵看着她笑,刚才还红着眼眶含着泪,这会儿笑得像朵绽开的花。
他突然觉得今晚的风一点都不热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栀子花香。
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开,他把脸别到一边。
“把衣服给我,”他伸出手,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哑:“我要走了。”
崔念念赶紧把蛇皮袋递过去。
贺洵接过袋子抓在手里,转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高高大大地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转而看向手心里的大团结,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
贺洵拎着蛇皮袋回了公司。
城东的场院已经安静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
自己则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的确良衬衫看了足足几秒钟。
他刚才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街头摆摊姑娘,他替她打架,打完架又买了她六件衬衫。
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想不明白原因,贺洵烦躁地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往椅背上一靠,闭眼揉了揉眉心。
财务科的小陈还没走,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见灯亮着,又瞅见沙发上那堆衣服,好奇地探进半个脑袋:“贺总,您买了这么多女式衬衫?”
贺洵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员工福利,女员工一人一件。”
小陈愣了一下,认认真真地数了数沙发上那堆衣服:“可是贺总,咱们公司总共七个女员工,您这六件,不够啊。”
贺洵:“……”
“明天再去供销社买一件。”他的声音又冷又硬:“现在,出去。”
门关上之后,贺洵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文件,想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目光却落在了最底下压着的那份报告上。
那是今天下午手下人送来的最新排查名单。
之前送来的七八页名单他过了一遍,觉得范围太大,让手下按时间和地点重新筛一遍。
新的报告只有两页纸,按区域和时间段罗列了那天晚上出现在那家饭店附近,且身份可以查到的女性。
他从上往下逐行扫过去。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单的身份信息和排查说明。
当看到最后一行的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眸微颤。
崔念念。
性别,女。
年龄:十八岁。
身份:临江县红星街道居民,无固定职业。
排查说明:当晚六时许,该人员走近饭店附近,因时间地点与事发时段高度重合,暂列为待核查对象。
贺洵盯着崔念念的名字,眉梢微挑。
办公室里的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心脏在这一刻跳得比平时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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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崔念念被王翠花使唤去买酱油。
“念念,去打瓶酱油,要东街副食品店那个老字号的,别给我买错了,上回那家的酱油一股子焦糊味,白瞎了我两毛钱。”王翠花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
崔念念接过王翠花递来的空瓶子和毛票,出了院门。
八月底,天亮得早也热得快。
才九点不到,太阳已经毒辣辣地晒下来了。
胡同里那几棵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连树上的知了都热得懒得叫。
崔念念沿着老街往东街走。
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从十四岁起就提着酱油瓶来来回回,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走到街尾拐角的时候,她顿时刹住了脚。
街尾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刘美莲,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脸上的褶子笑得堆成了菊花。
那种笑容崔念念太熟悉了,每次老太太在算计什么值钱东西的时候,脸上挂的就是这副表情。
另一个是秦汐,穿着一件淡蓝色碎花连衣裙,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站在她们对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个子不高,但身板看着挺壮实,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衫,肚子微微腆着,下巴抬得高高的,说话的时候拿鼻孔看人,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主儿。
崔念念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就是李老蔫了,李德发的父亲。
一股血气直冲崔念念的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用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疼得冷静过来。
她闪身躲到街角的墙根后面,后背紧紧贴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砖墙。
刘美莲找上李老蔫,她不意外,老太太惦记着把她卖了换彩礼,这事在那本书里就有过。
可崔念念没想到秦汐也在里面,她居然也在帮着刘美莲算计自己。
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蒲扇摇得呼嗒呼嗒响,刘美莲的声音从槐树底下飘过来,带着一股市侩的精明劲儿:“我们家念念,那可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俊姑娘,身条好,皮肤白,还会干活,手脚麻利得很,德发要是娶了她,那就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是就是,”李老蔫点点头,笑得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了的牙:“我早听说过,你们家那丫头长得是真俊,上回赶集我在街口远远见过一面,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听到这话,刘美莲脸上的褶子就陷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