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我们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家都能攀得上的,你要是有诚意,彩礼这个数……”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百?”
“一千。”
李老蔫不说话了,神色顿时微妙起来,连原本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都僵了一半。
他原本打算最高出八百,最近家里又包了块地种柑橘,正是用钱的时候,没想到刘美莲张嘴就敢要一千。
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李老蔫没想好怎么接话。
秦汐在旁边把李老蔫脸上的犹豫看得清清楚楚。
她抿了抿嘴,适时地开了口:“李大叔,您也知道念念那条件,长得好,又能干,手脚利索,还会算账,一千块真不贵,您家那个砖窑一年也不止挣这个数,娶个好媳妇回家,那可是稳赚不赔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秦汐脸上一直带着笑,不紧不慢,感觉真的像在帮亲戚家妹妹说一门天大的好亲事。
李老蔫听了这话,咬了咬牙:“行,一千就一千,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姑娘我们得先见见,不能光听你们嘴上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美莲立马答应下来:“这两天就让你们见。”
崔念念站在墙根后面,浑身遍体发凉。
树上的知了吱呀叫着,她耳朵里好似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了,只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几句对话。
她原以为自己提前知道了这些事,再亲眼看到的时候情绪会稳定一点。
可当真的听到刘美莲用那种卖菜一样的口气把她推销出去,听到秦汐在旁边帮着抬价,她还是难过了。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闷得她喘不上气。
到底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她做不到一秒钟就变成一块铁。
等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崔念念靠在墙边闭着眼,深深地呼吸了几口。
热风灌进肺里,总算把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书里的刘美莲会把她卖给李德发,不是偶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有秦汐的影子。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崔念念闭上眼,努力在脑子里翻找原著的细节。
那本出现在她梦里的书她只看了一遍,但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书里的崔念念是个炮灰,出场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有一个细节她当时没有在意。
秦汐在书里说过一句话。
那是在她已经成为知名企业家后,有记者采访她:“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
秦汐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遗憾倒是谈不上,只是我那个表妹命不太好,嫁错了人,走得早。”
她当时看到这句话只觉得是书里一笔带过的背景交代,没有多想什么。
可现在亲眼看见秦汐笑着帮刘美莲谈价的样子,她心里有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
也许在书里,秦汐不只是“看着”她被卖给李家,她根本就是推手。
秦汐,她这个温柔又善良的表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好过!
崔念念睁开眼,把涌上来的愤怒狠狠地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攥紧了手里的空酱油瓶,转身加快脚步朝东街供销社走去。
买完酱油,她得好好想一想下一步怎么走。
崔念念拎着酱油瓶回来的时候,秦汐和刘美莲也刚好从街尾走回来。三个人在院门口撞了个正着。
秦汐看到崔念念,眼神微妙地闪过,嘴角露出温和的笑:“念念,这么早就出去了?”
崔念念直勾勾盯着她。
以前她可能会笑一笑,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姐”,但今天她连做表面功夫的兴趣都没有了。
“嗯,有事。”崔念念淡声道,绕开她们迈进了院门。
身后马上传来刘美莲拔高的声音,故意放大了说给谁听似的:“你看看,你看看,什么态度,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连个好脸色都没有,念念!你给我站住!”
“奶奶,”秦汐温柔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念念还小呢,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一个人也不容易,您多担待些。”
“还是你懂事。”刘美莲的语气立马软了下来,拍着秦汐的手背:“你妈把你教得好,知书达理的,不像那个没爹没娘的,养不熟的白眼狼。”
崔念念的脚步顿了下,手指攥紧了酱油瓶。
没爹没娘。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从心口慢慢地划过去。
不会让她疼得叫出声,只钝钝地磨着,磨出一个永远也长不好的伤口。
她推开了厨房的门,把酱油瓶放在灶台上,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抬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不多时,王翠花从外面回来,怀里兜着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
见崔念念站在厨房里,她把西红柿往窗台上一搁:“去把鸡喂一下,鸡食在厨房角上那个盆里。”
崔念念站着没动:“婶子,我中午不在家吃,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王翠花手上的动作一顿,扭过头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事,家里活儿还没干完呢,喂个鸡能耽误你多大工夫?”
崔念念没解释,只是又说了一遍:“我先出去了。”
说完也不等王翠花再开口,迈开步子往院门口走。
王翠花在身后骂了句“没规矩”。
崔念念只当没听见,出了院门往大路上走。
她打算直接去了罗河村。
-
罗河村离临江县不远,骑自行车二十来分钟。
她在街口花了五毛钱搭了一辆顺路的拖拉机,颠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拖拉机在村口土路上停下来,她跳下车斗,沿着村道往东走。
李桂兰住在村子东头一间土坯房里,独门独户,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倒利索。
崔念念到的时候,李桂兰刚好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肚子比上次见又大了一点。
她蹲下去有些费劲,一条腿跪在地上,一条腿撑着,姿势看着就难受。
“李姐姐。”崔念念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一声。
李桂兰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外又不算太意外的表情。
把手上的肥皂沫在围裙上擦了擦,扶着腰慢慢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说完指了指旁边那条木头板凳,“坐。”
崔念念没急着坐,走过去把李桂兰面前的湿衣服端起来,倒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就开始搓。
李桂兰有些意外,“嗤”地笑了一声,扶着腰站在旁边:“你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姐姐身子重,这些活我顺手就干了。”崔念念认真搓衣服,手上的动作麻利又利索:“我是农村长大的,这点活不算什么。”
李桂兰没再说话,拖了把藤椅坐在旁边,看着崔念念干活。
崔念念把衣服一件件搓干净、拧干、抖开,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湿衣服在太阳底下冒着白汽,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晾完最后一件,她在水龙头下把手洗干净,转过身来看着李桂兰。
“姐姐,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说。”
李桂兰靠在藤椅上,拿搪瓷缸给她倒了杯凉白开推到桌子边上,直接问:“什么事?”
崔念念在她对面的木头条凳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是李德发的吧?”
听到这话,李桂兰脸上的表情霎时僵硬。
肩膀绷紧了些许,一直镇定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她下意识地拿手挡住肚子,嘴唇动了动,声音都有点发紧:“你、你怎么知道?”
“姐姐别紧张,”崔念念把语气放得轻柔:“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帮你的。”
李桂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抿着嘴不说话。
片刻,她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的?”
崔念念没有直接回答,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展开铺平,放在李桂兰面前的小木桌上。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崔念念凭着脑子里的记忆写下来的。
关于李德发的家庭情况,他父亲李老蔫的性格,砖窑今年的经营状况,还有最关键的一条:李老蔫最近在托媒人给儿子说亲,彩礼已经开到了一千块。
李桂兰捧着那张纸从头看到尾,手指开始发抖。
“我是怎么知道的,姐姐不用管。”崔念念把纸从她手里轻轻抽回来,折好塞回口袋:“姐姐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没有恶意,相反,我想帮你嫁给李德发。”
李桂兰倏地抬起头看她,眼里翻涌着惊疑不定。
“为什么,你图什么?”
崔念念一时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才还在洗衣服的手。
手指纤长但不算细嫩,掌心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她想起秦汐那双白嫩嫩的手,指甲修得圆润干净,端茶杯的时候翘着兰花指,那才是从没干过粗活的手。
而她这双手,是从小干活的手,也是一双被人攥在手心里随时可以卖掉的手。
“因为我不想嫁给李德发。”她抬起头,看着李桂兰的眼睛,认真说:“我奶奶想把我卖给李德发,一千块钱彩礼,定金都谈好了,今天早上我亲耳听见的。”
李桂兰的瞳孔微缩,放在肚子上的手收紧了。
“所以你来帮我嫁给他,好让你自己脱身?”
“是,也不是。”崔念念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帮姐姐,是因为我知道姐姐跟李德发是真心相爱的,你们好了好几年,他爹不同意,可还是拦不住你们有了孩子,姐姐一个人住在这里,挺着大肚子,没有名分,没有依靠,而李德发那头,他爹已经开始在给他物色别的姑娘。”
她顿了一下,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李桂兰的眼睛:“我不是圣人,我有自己的目的,但这个目的跟帮姐姐不冲突,我可以帮姐姐嫁给李德发,姐姐嫁过去了,我奶奶的算盘自然就打不响了,咱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丝瓜藤被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
李桂兰坐在藤椅上,眼睛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念念没再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安静等着。
李桂兰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只需要给她足够的信息。
过了两三分钟,李桂兰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你说帮我嫁过去,可你怎么知道我这胎是儿子还是女儿,万一是个丫头,李德发他爹更不会同意了。”
闻言,崔念念眸光微亮。
李桂兰没有直接拒绝她,而是在问怎么操作。
这说明她心动了。
“姐姐,我问你。”崔念念放下陶瓷缸,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李德发他爹,最想要的是什么?”
“孙子。”李桂兰脱口而出。
“对,并且我敢和你打保证,姐姐这胎绝对是儿子。”
李桂兰一只手捂在肚子上,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你、你怎么知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崔念念唇角微扬,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她当然知道,因为她知道了原著故事线。
故事里,李桂兰头一胎就给李德发生了个大胖小子,足有七斤多,李老蔫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对李桂兰的态度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对李桂兰说。
“姐姐信我吗?”
李桂兰盯着她看了又看,半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追问。
“你打算怎么帮我?”
崔念念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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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河村回来的路上,崔念念没有搭车。
反正也就两三公里,走着回去刚好能吹吹风,把脑中的思绪理一理。
她想不明白的是秦汐。
为什么秦汐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恶意?
她只不过是个连台词都没几句的炮灰,没有威胁过她的地位,没有抢过她的功劳,甚至连存在感都微乎其微。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命运却是秦汐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书中崔念念的悲惨遭遇,只不过是秦汐功成名就后接受采访时一句轻飘飘的“命不太好”。
可秦汐还不满足,她还要亲手安排这场婚事,亲手把表妹往火坑里推。
为什么?她真的想不通。
就在这时,崔念念脑子闪过一个人名。
原著里,贺洵是书中男主。
秦汐嫌他占有欲太强,可后来他成了首富,两个人又纠缠了一辈子。
秦汐后来也承认过,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初没选贺洵。
如果现在,她先下手为强去接触贺洵呢?
这个念头一出,崔念念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一棵柳树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