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烤鸭端上来了。
一整只烤鸭盛在白瓷盘里,金黄油亮,鸭皮烤得焦脆,油脂还滋滋地冒着细密的小泡。
片鸭子的师傅是店里的老师傅,推着一辆小推车过来,当着客人的面下刀。
刀刃落下去,咔嚓咔嚓几声脆响,皮是皮肉是肉,片得薄厚均匀地码在盘子里,骨头架子另装了一盘搁在旁边。
崔念念盯着那盘烤鸭,眼睛直放光。
贺洵挽起袖子,伸手撕下一只大鸭腿,直接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崔念念看着那只鸭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吃。”贺洵扯了张草纸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拿起筷子夹了块拍黄瓜放进嘴里。
崔念念拿起鸭腿,两只手捏着骨头两端,低头咬了一口。
鸭皮焦脆,牙齿咬下去发出酥酥的碎裂声,鸭肉嫩得在舌尖上化开,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来,顺着鼻腔往上冲。
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鼻根忽地有点发酸。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把最好的一块肉放到她碗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在崔家,饭桌上最好的肉永远是崔建国的,她坐在饭桌最角落的位置,筷子只敢伸面前的菜。
“好吃吗?”贺洵隔着桌子看着她问,手里端着水杯。
崔念念用力点了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了声“好吃”。
贺洵又伸手撕下另一只鸭腿,搁到她碟子里。
崔念念看着碟子里并排躺着的鸭腿,有点不好意思了,捏着鸭腿的手往他的方向递了递:“你不吃吗?”
“我不饿。”
崔念念又啃完了一只鸭腿,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贺洵面前的碟子很干净,骨碟里连块骨头都没有,倒是茶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空了好几杯。
她放下鸭骨头,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吃?”
“嗓子不舒服。”贺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崔念念看到那杯又被喝空的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她没多想,烤鸭太香了,香得她来不及琢磨别的。
一整只烤鸭她吃了大半,最后剩下几块实在吃不动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
看着她把最后一口酸梅汤喝干净,贺洵嘴角微微弯起。
他把茶杯搁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送你回去。”
-
贺洵把车开到崔家巷子口,靠边停稳,熄了火。
正午的太阳被槐树遮了大半,斑斑点点的光影落在挡风玻璃上。
崔念念解开安全带,手指在安全带的扣子上磨蹭了两下,想了下还是开口了:“贺总,我明天可以去公司了吧?”
贺洵瞥了眼她那只还肿着的脚踝,淡声说:“把脚养好了再去。”
“可是……”她急着攒钱,急得嗓子眼都发紧,可这话说出来又觉得不好听,感觉在跟他哭穷似的,就咽了回去。
“不着急这几天,公司账又跑不了,早两天晚两天都一样。”
崔念念抿着嘴:“那、那好吧,谢谢你,贺总,今天的事,还有中午的饭。”
“嗯。”
崔念念推开车门,单脚跳着下了车,一只手扶着车门框稳住身体,然后扶着巷子墙一步一步地往院子里挪。
贺洵坐在车里没动,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扶着墙一跳一跳地往前,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后面,他才收回视线,发动车子离开。
崔念念好不容易进了院子,发现院子里已经收拾过了,中午那场闹剧的痕迹被抹得差不多。
王翠花坐在堂屋里择菜,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崔念念一瘸一拐地进来。
手指顿在豆角上,她眼神闪了闪,把菜盆端到一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念念,你回来了?”王翠花的语气比平时温柔了不少:“那个、那个李桂兰没事吧?”
崔念念看着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王翠花嘴上问的是李桂兰,心里怕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推了李桂兰那一把,当时院子里十几只眼睛都看着,李桂兰是被她那记手肘撞到肩膀才往后倒的。
如果李桂兰肚子里的孩子真出了事,她是要担责任的,闹不好还得被李家的人告到派出所去。
崔念念垂下眼,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还好有我的脚做了缓冲,婶子你说多险,要是桂兰姐那个肚子直接摔在石墩上,孩子要是真出了事,那可就完蛋了,李家的人还在院子里,那两个表哥你也看到了,真要闹起来,咱家可说不清楚。”
王翠花的脸色白了白,手指在围裙上绞来绞去。
她脑子里大概过了一遍李桂兰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没了的后果。
李家那两个凶神恶煞的表哥,动不动就喊派出所的架势,她一个街道妇女跟派出所扯上关系,以后在巷子里还抬得起头吗?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搓着手,声音都有点发飘:“那个、那个你脚伤了就好好歇着,这几天先不要干活了。”
崔念念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翠花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表情急切又讨好,跟平时那个使唤她干这干那的伯母简直判若两人。
崔念念觉得有点好笑,她本来还想着怎么跟王翠花开口说自己要休息几天养脚,没想到对方主动送上门来了。
“那好吧,”崔念念的语气勉为其难,微微蹙着眉:“这两天我就先不干活了,等脚好一点再帮婶子做,多谢婶子体谅。”
王翠花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你快回屋躺着,晚饭我给你端进去。”
崔念念回了小屋,关上门,一屁股坐在硬板床上。
她把受伤的那只脚抬起来搁在被子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背陷进棉被里。
盯着头顶上发黑的房梁,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今天虽然惊险,但结果不坏。
李桂兰的事有了着落,刘美莲卖她换彩礼的算盘算是落了空。
王翠花心虚理亏,这几天不敢再对她呼来喝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至于秦汐……
崔念念闭上眼睛,秦汐今天站在院门口看戏的那副样子,她隔着人群看得一清二楚。
那位好表姐掐着点来,想看的是她被塞给李德发的好戏,结果看到的却是贺洵把她抱上车的背影。
不急。
以后有的是时间,跟她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