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洵垂下眼皮,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叹了口气。
崔念念也在忍,拼命想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甚至琢磨起今晚吃啥。
可那只手只要微微一转方向,所有的念头就碎成了渣,只剩下一波接一波又疼又酥的电流从脚踝往上蹿。
她使劲掐自己的掌心,把呻吟硬生生吞回去,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可怜得紧。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两个人都出了一脑门子汗。
贺洵把药膏的盖子拧上,站起来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洇出了一小块深色印记。
他把药膏递给崔念念,嗓子有点干:“拿回去,一天三次。”
崔念念接过药膏,低着头嗯了一声。
不多时,宋志强从妇产科那边过来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大截:“贺总,李桂兰那边检查完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受了点惊吓,胎儿也稳定,休息一下就行。”
崔念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整个儿松了下来。
没事就好。
要是李桂兰肚子里的孩子真出了什么事,她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她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站起来,受伤的脚不敢沾地,单脚跳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贺洵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掌稳稳地托在她手肘下面。
崔念念的手指顺势攥住了他的手腕,攥住了就没松开。
宋志强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就在隔壁病房,走两步就到。”
崔念念在贺洵的搀扶下一跳一跳地往走廊那头挪。
路过护士站拐角的时候,倏地听到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有人喘着粗气在走廊里喊:“医生,医生,我媳妇儿在哪个病房?”
李德发满头大汗地冲上楼梯拐角,脸上的淤青比刚才在院子里又多了好几块,样子又狼狈又滑稽。
他身后跟着李老蔫,老头跑得气喘吁吁,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拍着胸口,边喘边喊:“医生,我孙子没事吧?”
两个人跑到护士站,扒着台面就抓住一个戴护士帽的小姑娘问:“刚才送来的那个孕妇,大肚子的,姓李,在哪个病房?”
小护士被吓得不轻,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306,别跑别跑,医院里不许跑……”
父子俩哪管得上这个。
李德发撒腿就往那边冲,李老蔫跟在后面,两条老腿倒腾得飞快,跟刚才扶着墙喘不上气的老头简直是两个人。
崔念念看着李老蔫那副撒开大步追上去的架势,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往上翘。
她原本还担心李桂兰一个人搞不定李家那对父子。
现在看这阵仗,别说搞定了,李老蔫那声“我孙子”喊得中气十足,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这桩婚事要是能成,李桂兰就不用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住在土坯房里,而她暂时也就不会被刘美莲拿起换彩礼了。
一箭双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心里竟然觉得这伤受得很划算。
贺洵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胳膊。
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靠在墙上,嘴角弯弯的,眼睛半眯着,里面藏着一点狡黠的光,像一只偷吃了鱼还装没事的小猫。
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但看她开心,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
出了医院大门,日头已经爬到正头顶了,水泥地上的热气翻涌上来,烤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崔念念被贺洵搀着单脚跳了两步就跳不动了,气喘得厉害,扶着医院门口的石柱子直不起腰。
贺洵俯身蹲在她面前,脊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声线低低的:“上来。”
“啊?”
“背你,还是你想单脚跳着去吃饭?”
崔念念也就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伏了上去。
她不敢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侧。
靠近的时候,那股清冽又温燥的气息漫过来。
崔念念的指节不自觉地紧了紧,攥住了他肩头的料子。
她想往后仰一仰,离远些,可背她的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颠簸,她只好贴得更紧。
那股味道就更发浓了,仿佛是从他的每一寸皮肤里溢出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闻。
手指又紧了紧。
贺洵也没敢回头看。
背上的人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到他觉得自己一个糙老爷们儿,单手就能把她端起来。
两只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呼吸就落在他耳后,刹那间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从脊柱一路窜到指尖。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绵绵的却很缠人,温温热热地往人鼻子里钻。
贺洵浑身都被这股味道腌透了,走一步带起一阵风,风里全是她的气息。
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烦。
“想吃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哑。
“什么都行。”她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气息拂在他的后颈上,痒得他喉结滚了一下。
“那就烤鸭。”
崔念念趴在他背上的脑袋动了动,眼睛倏地亮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烤鸭了,上一次大概是七八岁,她爸还在的时候。
后来爸没了,就再也没人带她吃过。
“那个,”崔念念趴在他背上,手指在他肩膀上抠了两下:“需要我花钱吗?”
贺洵:“……”
“不需要。”
崔念念放心了,整个人在他背上又软了几分。
烤鸭店在县城西街,是临江县唯一一家做烤鸭的国营饭店。
店里摆着七八张方桌,中午饭点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
贺洵把崔念念放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去柜台点菜。
崔念念把受伤的那只脚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一把方凳上,歪着头看窗外。
正午阳光最毒辣,一个老头推着二八大杠从街上慢悠悠地走过,车筐里装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贺洵端着两杯酸梅汤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菜点好了,先喝点水,降降温。”
崔念念捧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舒服得她眯了眯眼,嘴角两个小梨涡又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