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县人民医院。
崔念念被贺洵从车上抱下来的时候,脚踝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
李桂兰被宋志强扶着从后座下来,两个护士推着轮椅小跑过来接她,手脚麻利地把人往妇产科的方向推。
崔念念想跟过去看看,脚刚一沾地,钻心的疼就从脚踝一路窜上小腿,疼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贺洵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手掌牢牢地扣在她上臂,把她拽了回来:“你先把脚看了。”
“可是桂兰姐……”
“有医生在,你去了能干嘛?”贺洵语气强硬,半搂半扶着把她带到了二楼的骨科。
骨科诊室在走廊尽头,诊室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医生坐在桌前写病历。
看见贺洵扶着个姑娘一瘸一拐地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木头凳子:“坐下,怎么伤的?”
崔念念在凳子上坐下来,把鞋脱了,露出那只肿得老高的脚踝。
老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几个位置。
每按一下崔念念就疼得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她硬是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韧带拉伤了,没伤到骨头。”老医生摘下手套,从桌上拿起处方笺开始写药方:“运气不错,要是伤到骨头就不是擦药这么简单了,回去先用凉毛巾敷一敷,这个药膏一天抹三次。”
他把药方递给崔念念,又抬眼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贺洵:“你是家属?回去帮她擦药,她这脚踝肿得不轻,不揉开的话淤血散不了。”
贺洵伸手接过药方,点了点头,从头到尾没说自己不是家属。
崔念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贺洵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脚趾头圆圆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因为紧张蜷成小小的一团。
等贺洵从药房配好药回来,老医生已经去隔壁诊室给另一个病人看腿了,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贺洵拉了一把木头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把药膏的盖子拧开,挤了一点在食指和中指上。
白色的药膏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他抬起眼看她,瞳仁黑沉沉的:“脚伸过来。”
崔念念忸怩着,慢慢地把受伤的右脚抬起来。
裤腿被挽到了小腿肚上面,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因为肿了,皮肤被撑得薄薄的,透着光,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毛细血管。
她的脚很小,脚背很白,脚踝处的骨头细细的,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整个握住。
贺洵也不嫌弃,直接一只手托住她的脚后跟,掌心稳稳地垫在她脚底,另只手把沾了药膏的指腹贴在她肿胀的脚踝上。
掌心温度隔着药膏烫上来,崔念念整条腿都绷紧了。
他带着薄茧的粗粝掌心从踝骨缓缓揉按下去,痒意就像细小电流,顺着经脉蹿上小腿,她下意识想缩脚,又被稳稳按住。
疼痛紧随其后,钝钝地啃噬着韧带,两种感觉搅在一起,逼得她眼眶泛红。
崔念念白嫩的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着薄红,分明难受极了,但还要维持最后一分体面。
可她身体骗不了人,那截白腻的小腿轻轻抖着,脚趾蜷了又展,展了又蜷,足弓绷出好看的弧度。
“疼……”她说疼,可真正难耐的是痒。
贺洵一用力,痛感盖过痒意,她反倒闷哼一声松口气。
力道稍轻,酥麻感又卷土重来,折磨得她想哭又想笑。
实在忍不住了,她才带着鼻音央告:“你轻点嘛……”
话一出口,脸颊烧得比脚踝还厉害。
贺洵没抬头,指腹按着肿胀的筋脉一寸寸推过去,声音低沉平稳:“力道重,瘀血才化得开,轻了没用。”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手上半点不见松懈。
崔念念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不要按了,好了。”
贺洵一把捉住她乱推的小手:“再忍忍,快了。”
崔念念瘪了瘪嘴,心里又羞又窘,只觉得那只脚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哪儿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多时,贺洵的拇指精准地按上了伤处最痛的那一点。
“嗯……”
崔念念没忍住,一声破碎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软得发腻,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十根葱白似的手指紧紧扣住了贺洵的小臂。
贺洵的整个动作僵住。
崔念念的手指还扣在他手臂上,能感觉到那里紧实的小臂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脸腾地烧起来,她垂着眼睛不敢看他,睫毛颤了颤,飞快地松开手:“对不起,我会忍住的。”
她把下唇咬得更紧,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声不过是她意志力不够的罪证。
贺洵没动。
沉默漫长得让人心慌,然后她听见他吸了口气,轻轻的好似错觉。
贺洵垂下眼,长睫落下一片阴影,声音低哑得不像方才那样平稳:“痛的话,就不要忍着。”
他的手还握在她脚踝上,掌心贴着她小腿的弧度,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崔念念觉得自己的脸大概已经没法要了。
她盯着墙上那张卫生宣传画,就是不敢去看他。
脚上的触感此刻清晰得要命,贺洵的指腹按在那些又痛又痒的地方,粗粝和温柔同时碾过来,逼得她眼眶止不住地湿润。
偶尔会忍不住吸吸鼻子。
贺洵的动作又顿了下,抬眼恰巧看见她那张明艳的脸蛋皱成一团,鼻尖泛红,咬着嘴唇忍得辛苦,还要装出一副“我没事”的倔强模样。
喉结又是一滚,他低下眉,手上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指腹沿着脚踝的轮廓慢慢揉按。
他在忍,忍得很辛苦。
不光是上药这件事本身,还有脑子里那个怎么都按不下去的念头。
他很想问一句:你手臂内侧,有没有一个红色的胎记?
这句话已经滚到嘴边了,差一点就从舌头上滑下去。
他又把它咽了回去。
现在问她太突兀了,而且万一不是呢?
如果不是,他该怎么解释为什么想看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姑娘的手腕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