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念念在家里养了好几天的伤。
韧带拉伤的第二天,她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看着怪吓人,这两天消了些肿,淤血也从紫黑色慢慢散成了青黄色,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不敢太用力。
王翠花倒是真信守了承诺,连着好几天没使唤她干活。
每天早上把稀饭馒头端到她屋里来,中午晚上也是让她坐在床上吃,连洗碗都没叫她沾手。
这在以前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
崔念念心里明镜似的,王翠花不是真的心疼她。
那天推李桂兰那一下,满院子的人都看在眼里,王翠花自己心里有数,万一李桂兰真要追究起来,她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几天她对崔念念格外客气,说话声音都温柔了不少。
刘美莲的态度可就没这么好了。
老太太这几天不怎么跟崔念念说话,但每次从她门口路过,都故意放慢脚步,“哼”一声,鼻子重重地出一口气。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老娘记着呢。
崔念念窝在被窝里,听着门外那声冷哼,心里也跟着冷笑。
记着就记着,她又不欠这个家的。
这四年来她交的工资,干的活,早把那份口粮钱还清了。
倒是崔建国,这几天一直骂骂咧咧的,脸上挂不住。
那天被两个外村人在自家院子里揍了一顿,嘴角的淤青到现在还没消,逢人就说是自己以一敌二,对方也没讨着好。
他叼着烟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一脸的不服气:“奶奶,你告诉我那几个人住哪儿,我找人打回去,我就不信了,我一个街道办的还治不了几个乡下人!”
刘美莲难得没有附和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惹事了,派出所都来人问了,你还想把事情闹多大?”
崔建国的烟差点从嘴上掉下来:“派出所来人又怎么了,我又没犯法,是他们先动手的!”
“你推人家孕妇不算犯法?”刘美莲瞪着眼剜了他一下:“你给我消停点!”
崔建国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不服气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狠狠地摁在鞋底碾灭了。
崔念念躺在屋里的小床上,听着院子里的对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刘美莲是真被吓到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上次派出所来问话,估计让老太太心里犯了好几天嘀咕,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不过她也没完全放松警惕。
刘美莲这个人的记性不好,但记仇的记性特别好,对亲孙子的事转头就忘,对不顺着她的人,能记到棺材板盖上那天。
现在不说话不代表忘了,等这阵风头过去,她照样会卷土重来。
崔念念必须趁这段时间把自己的路走通。
她低头看了看搁在被子上的脚踝。
肿是消了大半,淤青也从深紫褪成了淡青,可走路还是不利索,脚一沾地就疼。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嘶了一声又缩回来。
愁得直叹气,贺洵的公司她去晚一天就少挣五十块。
五十块啊,够买好多东西了。
她越想越心疼,恨不得给自己的脚踝上点仙药让它一夜之间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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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氏货运公司,会议室。
贺洵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运输计划表。
财务科长老周站在一块带滑轮的立式黑板前面,手里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的数字矩阵前指指点点,从运输成本分析讲到油价波动影响,从车辆折旧率讲到司机出勤考核。
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讲了快二十分钟没停过嘴。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财务科的两个会计,调度室的三个人,车队的两个队长,都拿着钢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什么。
老周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头看向贺洵:“贺总,您看这版方案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贺洵坐在椅子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铅笔,眼睛看着面前摊开的报表,可眼神是空的。
老周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声:“贺总?”
贺洵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人叫回来。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老周一眼,随即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报表。
其实报表上的数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清了清嗓子,他把铅笔搁在桌上:“嗯,这个方案……”
贺洵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刚才老周讲油价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崔念念的脚。
他在想她的脚踝好了没有,肿消了多少,青紫褪了没有。
她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好好上药,王翠花会不会趁她走不动路又使唤她干这干那。
他又想起她那天蹲在院子水池边洗碗的背影,短袖领口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瘦瘦小小的,肩膀窄得他两只手就能整个儿拢住。
想到这,贺洵闭了闭眼,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你的出息呢?
“这个方案,”他睁开眼把铅笔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掩饰刚才的走神:“运输成本这块的数据再核对一遍,上周省物价局下了通知,柴油价格往下调了一点,没反映在报表里,重新算,其他的部分先按这个执行。”
老周点了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来。
旁边的调度主任赵大勇紧跟着翻开笔记本汇报:“贺总,下个月的省际运输计划,省交通厅那边说需要补一份运营资质的证明文件,还有就是新车挂牌的事,车管所说……”
贺洵的思绪又飘了。
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路过玄关镜子的时候无意间照了一下,觉得自己脸色不太好,又折回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
冷水泼在脸上,他撑着洗手台边沿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是的,他失眠了。
贺洵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个见了不过几面的姑娘,脚扭了一下,他就惦记了几天。
开会走神,吃饭没胃口,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脚踝肿起来的样子。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姑娘。
临江县比他有钱的没几个,贺氏货运的招牌往那儿一摆,想往他跟前凑的女人排着队,什么样的没见过?
但没有一个让他惦记成这样。
赵大勇还在汇报车管所的事,贺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屁股像是坐到了钉子上,脊背在椅背上蹭来蹭去,怎么都不舒服。
端起茶缸又放下,转了两圈铅笔又搁下,整个人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