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刘美莲还杵在院子门口,一副今天你插翅也难飞的架势。
九点多钟的时候,崔念念被王翠花使唤着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剥蒜。
半脸盆的大蒜,蒜皮辣得她眼睛通红,手指头上全是辛辣味的蒜汁。
她把蒜瓣一颗一颗抠出来扔进碗里,心里又急又乱,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口瞟。
“念念,蒜剥好了没?端进来。”王翠花在厨房里头扯着嗓子喊。
“来了。”崔念念端着蒜碗站起来,刚走到灶台边,就听见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传来刘美莲拔高了嗓门的笑声,热情得像是变了个人:“哎呦呦,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李大哥,德发,屋里坐屋里坐。”
她站在厨房门口,透过窗户往外看。
李德发穿着蓝色中山装,头发刚理过,鬓角推得发青,露出两只招风耳。
他耷拉着脑袋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垂在身前绞在一起,既不抬头看人也不开口说话,整个人拘谨得像是被押来受审的。
李老蔫站在一旁,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嘴角往下撇着,一双眼睛在院子里扫来扫去,眼神精明得很。
这人在村里承包了砖窑,手里攥着不少钱,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土改时低价盘了块好地,最窝火的事就是老婆只生了一个儿子。
李德发今年三十了还不结婚,村里人明面上不说,背后都在笑话李家要绝后。
就为这个,他才急赤白脸地四处托人给李德发说媳妇。
崔念念把蒜碗搁在灶台上,急得腮帮泛起粉雾。
李德发看着比想象中还要让人心里发堵。
说不上丑,但也绝对跟好看不沾边,三十岁的年纪看着跟四十好几似的,一脸苦相。
一双眼睛不算小,眼神倒是老实,老实到了木讷的程度。
从进院子到现在,他的视线一直钉在自己鞋尖上,连头都没抬过一下。
王翠花也从厨房窗口瞅见了院子里的人,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步并两步地迎了出去:“亲家来了,快进屋坐快进屋坐,外头晒,屋里凉快。”
崔念念站在厨房门口,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抽。
亲家?
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王翠花倒是叫得比谁都顺嘴。
她退回到灶台后面,把身体藏在门框的阴影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李桂兰那边怎么办,她人出不去,消息传不出去,李桂兰还在罗河村等着她明天去商量下一步的细节。
今天这出相亲要是顺顺当当地唱下来,李老蔫把事定了,那什么都晚了。
崔念念咬了咬嘴唇,侧身看了看后门的方向。
后门虚掩着,外头那条窄巷子平常没什么人走,绕出去是大路。
她刚想趁人不注意从后门溜出去,院门就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狠狠撞在墙上。
几只芦花鸡被惊得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咯咯咯地叫着钻进了鸡窝。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年轻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两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板结结实实的,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件军绿色的汗衫,袖子卷到肩膀上头,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走在后面那个留着一脸络腮胡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巴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一看就是从庄稼地里直接跑过来的。
“谁叫李德发?”军绿汗衫往院子中间一站,嗓门大得像打雷。
李德发缩在堂屋的椅子上,整个人往靠背里又缩了半寸,脸上全是茫然。
旁边李老蔫推了他一把,他才愣愣地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声音发虚:“我、我是。”
军绿色汗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一把揪住李德发的中山装领口,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把人像拎小鸡一样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李德发被他拽得脚尖都快离地了,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他妈的就是李德发?”军绿色汗衫的唾沫星子喷了李德发一脸。
络腮胡子紧跟着跨进来,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嗓门更大:“姓李的!你还要不要脸,搞大人家姑娘的肚子还想跑,还想来相亲?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堂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李老蔫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两条腿直打摆子:“你、你们是谁,你们别乱来!有话好好说……”
“我们是桂兰的表哥!”军绿色汗衫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揪着李德发领口的手又往上提了半分。
“你们李家有没有良心,桂兰跟了德发这么多年,肚子里都怀了你们李家的种,你们倒好,跑到县城来相看别家的姑娘!我告诉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从这个门出去!”
李德发被他揪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会辩解,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我、我”就再没下文。
刘美莲坐在堂屋中间,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
她活了六十多年,在街坊邻居跟前从来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今天被人堵在自家院子里砸场子,这还是头一遭。
张了张嘴,她刚想说点什么把场子镇住,院门口又有了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院门。
李桂兰撑着腰,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步地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笼了一层光,看不清是怒还是悲。
她走进院子,目光穿过堂屋大敞的门,直直地落在李德发身上,开口的声音冷厉愤懑:“李德发,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整个堂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桂兰站在院子中央,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指着堂屋里的李德发,手指尖都在发抖。
“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我哪点对不起你,我家里穷,我不怪你爹看不上我,我忍着,我等着,我想着总有一天你们家能点头,可我现在肚子里怀了你的孩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跑到县城来相亲,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肚子里这块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