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发站在堂屋的椅子前面,整个人尴尬得像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蹭,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声:“桂兰……”
“你别叫我。”李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圆润的脸颊往下淌,她抬起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我当初是瞎了眼,才会跟了你!”
这一番话说得又尖又利,带着乡下女人特有的泼辣劲儿,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刘美莲最先反应过来。
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脸上的慌乱霎时就被义正词严的表情盖得严严实实。
双手往腰上一叉,她下巴一抬,张嘴就把脏水往李桂兰身上泼:“哎呦喂,你是谁家的姑娘啊?大着肚子跑到别人家里来闹事,这成什么体统,你是来相看人家的小伙子没相上,心里不痛快就跑来讹人吧?自己不检点,怀了孩子找不着爹,跑到我们家来碰瓷了,我告诉你,我老婆子在临江县住了几十年,可不是好糊弄的!”
这话说得刻薄又狠毒,直接把李桂兰打成了不三不四的女人,把李家父子摘得干干净净。
李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一时之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再怎么泼辣,到底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脸皮薄,被人当面戳着脊梁骨骂“不检点”,心里的委屈比天都大。
崔念念站在厨房门后面,透过门缝把院子里的一切看在眼里。
现在还不是她出场的时候,刘美莲这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倒打一耙,如果她现在冲出去帮李桂兰说话,反而会被老太太抓住把柄,说她们俩串通好了来搅局。
她微微探出半张脸,目光越过人群,和李桂兰的眼睛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崔念念眨了下眼,下巴往她的肚子上一抬,又抬起来看着她。
李桂兰看懂了。
下一秒,她捂着肚子弯下腰,脸皱在一起:“哎呦,哎呦我的肚子,李德发,你儿子踹我了,我的肚子,好疼啊……”
这一嗓拖着长长的哭腔,撕心裂肺的,隔壁院子里的狗都被她吓得汪汪叫了起来。
刘美莲卡在嗓子眼里的那些刻薄话全被堵了回去,张着嘴愣在原地说不出半个字。
李老蔫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原本是铁了心不认这个儿媳妇,李桂兰怀孕的事他不是不知道,村里那些老婶子们都说她那个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个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有什么用?
李家三代单传,到他这儿要是断了香火,他在村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再加上李桂兰娘家穷得叮当响,跟他们李家门不当户不对,他打心眼里瞧不上。
只要咬死了不承认,李桂兰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能拿他们怎么办?
可现在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儿子”两个字。
他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放出两道精光:“什么,你说什么?你、你怀的是男孩!”
李桂兰捂着肚子疼得直哼哼,眼角余光扫了李老蔫一眼,压根不搭理他,只是哎呦哎呦地喊得更响了。
两个“表哥”见状又冲了上去。
军绿色汗衫一把揪住李德发的衣领,把人从堂屋里像拖麻袋一样拽了出来,指着弯腰直哼哼的李桂兰给他看:“你看看,你看看,桂兰都被你们气成这样了,你爹还让你来相亲,你有没有良心啊你,你李家要绝后了知不知道!”
络腮胡子也大步跟上,一巴掌拍在李德发后脑勺上,拍得他脑袋往前一栽:“走走走,去派出所,去派出所把话说清楚,搞大人家姑娘的肚子不认账,这事儿到哪儿都是你姓李的理亏!”
李德发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推来搡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没有不认,我没说不认。”
“那你来相什么亲!”军绿色汗衫一拳捶在他肩膀上,捶得他往后踉跄了两步。
场面彻底乱了套。
崔建国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他昨晚在录像厅混到半夜,本来打算睡到中午的。
他揉着眼睛走到堂屋门口,一看院子里鸡飞狗跳的架势,不耐烦地吼道:“吵什么吵什么吵什么!”
刘美莲一看见孙子出来了,赶紧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建国,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家人,不讲道理,跑到咱们家来闹事。”
崔建国顺着刘美莲指的方向一看,只见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男人揪着李德发不放,两人胳膊上的肌肉疙瘩一块一块的。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脸顿时怂了三分,他脖子往回缩了缩。
但他好歹是崔家的顶梁柱,在自家地盘上不能丢了面子。
他清了清嗓子,端出副一家之主的架势迈步下了台阶:“那个,那个,你们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这是法治社会。”
话音刚落,络腮胡子伸手推了他一把,嘴里骂道:“你谁啊你,有你什么事。”
崔建国被推得往后一个踉跄,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直抽冷气。
脸色蹭地涨红了,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年轻气盛,又在自家院子里被外人动了手,这要是传出去他在巷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你敢推我?”他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
“推你怎么了?你算哪根葱!”
两个人当场扭打在了一起。
崔建国虽然比络腮胡子高出半个头,可络腮胡子是干惯了力气活的,一双手揪住崔建国的背心领口一拽,就把人拽得东倒西歪。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地在院子里打得尘土飞扬。
军绿色汗衫也顾不上李德发了,转身就加入了战局,两个打一个,崔建国很快就落了下风,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两拳。
刘美莲心疼孙子,尖叫着扑上去要拉架,被军绿色汗衫一甩胳膊挡了回来。
王翠花端着一盆水从厨房里冲出来,本来想泼上去分开他们,结果手一抖泼了崔建国一头一脸。
李老蔫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看看地上扭打的三个人,一会儿看看捂着肚子直哼哼的李桂兰,最后一把扯住儿子的胳膊把他拉到墙角里。
急切地问:“德发,你跟我说实话,她肚子里那个,到底是不是儿子?你怎么知道的。”
李德发被推搡了半天,脑袋都是懵的,被父亲一问,愣了半晌才讷讷地说:“桂兰说,桂兰说她找人看过了,是个儿子。”
李老蔫的眼睛霎时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