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汐没接话,顺势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嘴角挂上甜美的笑容,迈步朝街对面走过去。
“贺总,好巧。”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您也来这边办事?”
贺洵正靠在车门上想业务上的事情,突然被人打断,他有点不高兴。
他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眸光落在秦汐脸上。
那一刹那秦汐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
贺洵看她的眼神和前些天在饭桌上完全不同。
那天他至少还有几分客气疏离,今天那双眼睛冷厉漠然,眼底压着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不识趣的闯入者。
“嗯。”贺洵点了一下头,连嘴角都没动。
秦汐表情僵了僵,强迫自己维持住笑容:“贺总也来这边买东西?”
“不是。”贺洵说完这两个字,后腰从车门上直起来,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引擎轰的一声发动了,桑塔纳干脆利落地拐了个弯,扬长而去。
秦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赵丽梅从后面走上来,张着嘴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一脸不可思议:“他就这么走了?你主动跟他打招呼,他就嗯了一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秦汐抿着唇,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布料在掌心里被揉出了褶皱。
“这什么人啊。”赵丽梅越想越替她不值:“之前谁见了你不是客客气气的?文工团那么多男的追你,你连正眼都不带看他们一下的,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跑货运的,摆什么谱!”
秦汐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回温柔得体的样子。
嘴角重新弯起来,她眼神里的冷意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算了,可能他今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也不能那样对你吧。”赵丽梅还在替她抱不平:“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摆谱呢,这些个体户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秦汐笑了笑没接话,可她心里头那点不甘心,确实被赵丽梅的话又浇了一把火。
赵丽梅的话不全是为她抱不平。
她在临江县确实是出了名的,文工团的台柱子,县里每一场文艺汇演她都是领舞,从县委领导到街边卖菜的大爷,谁见了她不得夸一句。
从小到大,她还没在哪个男人面前碰过这样的冷钉子。
贺洵见了她两次。
第一次在饭桌上,他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
第二次在街上,她主动上前打招呼,他“嗯”了一声转头就走。
不过没关系。
那个预知梦里的画面不会错,她是未来的企业家,站在高楼顶层俯瞰整座城市的女人也是她。
她将是未来的成功人士,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影响心情。
“走吧,”秦汐挽起赵丽梅的胳膊,笑道:“我请你喝酸梅汤。”
赵丽梅还在念叨贺洵的事,翻来覆去地说这男人多没礼貌多不懂得珍惜,秦汐已经不想再听了。
她现在心情很好,因为有一件事马上就会有结果了。
那个碍眼的崔念念,很快就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两个人走到街口拐角的茶摊,一人要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赵丽梅拿着搪瓷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问:“哎,听说你那个表妹,叫崔念念的,你奶奶打算把她嫁到罗河村去?”
秦汐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吹了吹碗里的酸梅汤:“好像是吧,奶奶在张罗,我一个小辈,这种事插不上嘴。”
“也是,”赵丽梅撇撇嘴:“那丫头长得倒是不差,就是命苦,我听说李家挺有钱的,砖窑一年不少挣,嫁过去也不亏。”
秦汐喝了一口酸梅汤,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闻言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
崔念念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贺洵的公司。
为此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摸黑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塑料梳子,对着窗台上的小圆镜梳头,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
然后打开床尾的旧木箱,把最体面的一件衣服翻了出来。
是一件淡青色的碎花短袖,上个月花了八块钱从省城尾货市场淘来的,她一次都没舍得穿。
她套上衣服,对着镜子左扭右扭地照了半天,又把药膏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对着镜子在额头抹了一层。
伤口已经长好了,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
崔念念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这才准备出门。
结果刚走到院子中间,就被堵住了。
刘美莲站在大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叉在腰上,把她罩得跟个门神似的。
“去哪儿?”老太太吊着眼梢斜睨过来,语气不善。
崔念念心头突地一跳,暗叫不好。
刘美莲平时大清早都在堂屋里躺着听收音机,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堵在门口。
她故作镇定:“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什么事?”
“帮人算账。”崔念念想着措辞,把金额往低了说:“一天给十块。”
贺洵开的一天五十块,但她不敢说实话。
十块钱对刘美莲这种铁公鸡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了,要是知道她能挣钱,老太太说不定一松口就放她走了。
可刘美莲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居然不为所动。
她收回撑着门框的手,往前迈了一步,稳稳地往门槛中间一站:“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家里有客人要来,你留下帮忙。”
崔念念的心直直地往下沉:“什么客人?”
“问那么多干什么。”刘美莲不耐烦地一挥手:“让你留下就留下,废话怎么那么多。”
崔念念站在原地没动,后背慢慢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用再问,她也知道。
如果没猜错的话,今天上门的人是李老蔫,还有他儿子李德发。
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书里写的明明不是这个时间线,按她脑子里的那些记忆,李德发上门相亲应该是下周的事情。
她昨天才去罗河村跟李桂兰商量好了,明天她再去一趟,两个人把计划最后敲定,然后李桂兰就去李家摊牌。
算准了时间,却没想到刘美莲会把日子提前。
崔念念咬紧下唇,不甘心地退回院子里。
她假装听话地进了自己的小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攥着布包的手指都在发抖。
得想个法子把消息传出去。
可这年头别说电话了,连个公用电话都要跑到街口副食品店去打。
罗河村离县城四十多分钟的路,她人又出不去。
崔念念坐在床边把脑子转得发烫,愣是想不出一个能立马通知到李桂兰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