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外门招新处设在坊市西侧,门口排着两列长队。
一列是世家子弟,锦衣华服,前方摆着紫檀木椅与灵茶,有专人递送铭牌。另一列是散修,布衣草鞋,连个遮阳的棚子都没有。两队最终汇入同一扇门,但门前横着一张红木长桌,桌后坐着三名外门执事——左右两名正襟危坐,面前摊着登记玉简,中间那名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削瘦的执事则歪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两颗光滑的灵石球,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每一个走进来的散修。
方砚站在姜凡旁边,压低声音:“左边那个执事姓丁,面冷但公道。右边姓何,嘴毒但不太管事。中间那个叫孙俭,外门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散修想入宗,得先过他这一关——要么有实力让他闭嘴,要么有灵石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凡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个瘪瘪的钱袋。传送阵的灵石不能动,剩下的碎灵石加起来不到十块。
“没有第三种选项?”
“有。”方砚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布包上,“打他的脸。但我不建议。”
姜凡没有回话,只是把肩上的布包往上颠了颠,走到了散修队列的末尾。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排在前面的散修一个个上去,一个个被孙俭用同一套话术打发——“筑元境一重?太低了,回去吧。”“没觉醒武魂?去隔壁杂役处看看。”“灵石不够?够了再来。”能通过的人不到三成,通过的大多是提前塞过红包的。
轮到姜凡的时候,孙俭甚至没有抬眼,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姓名,修为,武魂。灵石五十块,登记费。”
“姜凡。筑元境二重。武魂——饕餮。”
孙俭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姜凡一圈。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在底层执法岗位上待了太久才会养出来的精明和刻薄——先看衣袍料子,再看腰间钱袋,最后看背上的包。
“饕餮?没听过。变异武魂吧?”孙俭把灵石球搁在桌上,语气不咸不淡,“散修搞变异武魂,十个有九个是练废了的。灵石一百块,风险评估费。”
“规定上没有这一项。”
“规定是规定,执行是执行。你有意见?”
姜凡沉默了一息。方砚在身后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制止了方砚,然后从怀里掏出钱袋放在桌上。总共八块碎灵石,连登记费都不够。
孙俭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碎灵石,嘴角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八块?当这里是菜市场?下一个。”
他身后两名也在排队的散修嗤笑出声。其中一个膀大腰圆、背上挂着一柄宽刃重剑的壮汉笑得最大声——此人名叫雷鹏,筑元境六重,是这届散修中名气最大的刺头,在已经连挑了七个人,下手极重。他双臂抱胸,咧嘴露出一口被灵药染黄的板牙:“穷光蛋一个,还来投玄天宗?趁早回家种地吧!”身后几个散修跟着附和。
姜凡没有回头。他伸手把钱袋拿了回来,然后解下背上的布包,立在桌旁。布包杵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孙执事,”姜凡的声音很平静,“招新处有另一条规矩——如果应招散修能接住执事三招,可免试直入外门。这条规矩还在不在?”
全场安静了一瞬。另一名执事老何放下手中的玉简,从镜片上方看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兴趣:“规矩还在,不过上次有人敢用这条规矩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孙俭收起脸上懒散的笑意,终于拿正眼看向姜凡。他缓缓从椅背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小子,你确定?我是筑元境八重。三招之内,打死你都不算违规。”
姜凡把右脚踏前半步。布包依旧杵在身侧没有解开——这个细节让老何眉头微挑,一名散修对战筑元境八重执事,连武器都不亮,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根本不需要。
孙俭走到场中。招新处的空地上立刻被围观者清出一片十丈方圆的空地,好事者甚至搬来小马扎坐下准备看戏。他转了转手腕,脚下一踏,身形如箭射出,第一招毫无花哨——正面一拳,拳风裹着土黄色的灵力,砸向姜凡胸口。
这一拳他用了五成力。对付筑元境二重,五成力已经够把人打飞到墙上。拳风压过来的瞬间,姜凡动了。他没有后退,身体向右微侧,拳锋擦着衣袍掠过。同时左手手背在孙俭的前臂上一搭一引,借力斜带——孙俭的拳力被他引偏了方向,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多冲了两步才站稳。
围观的散修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坐在马扎上的一个老散修茶碗端在半空忘了喝——侧身卸力算不上高深功法,难的是时机。快一瞬拳锋未至,慢一瞬肋骨已断。姜凡那一搭轻的像是早就知道孙俭会在哪一瞬出拳。
“谁教你卸力的?”场外一直沉默的执事老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山里打猎的老猎户。”姜凡随口答道。
老丁不再问话,但目光始终没有从姜凡身上移开。
孙俭转过身,活动了一下被带偏的右肩,脸上那股轻视已经收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手印,五指间凝聚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土黄色光球。光球表面不断炸裂出细小的电弧,砸在地上溅起的余劲把青石地面炸出一个小坑——围观者齐刷刷地连退了好几步。雷鹏倒是没退,但脸上看戏的讥笑已经僵了,他还等着看姜凡被打废,好自己上场显威风,没想到这穷光蛋竟然真有两下子。
四颗光球同时从四个方向砸来。封锁走位,步步紧逼,这一手逼迫姜凡要么硬接,要么退出场外认输。姜凡脚踩困龙阵的阵纹——没有外放,只把阵纹铺在两脚脚底,一层薄如蝉翼的暗青色光芒贴地疾行。他的身形在四颗光球之间蛇形游走,擦着溅射的碎石一步一闪,光球追着他砸在地上,每次都只差半臂距离。最后一个光球他没有躲——右手掌心灰色漩涡微微一张,光球触及身体的瞬间被吞了进去,表面土黄色的光芒像烛火被抽空般湮灭,消散时无声无息。
第二招,破。
围观的散修中有人忍不住喝了声彩。雷鹏脸上的讥笑彻底挂不住,他慢慢把抱胸的双臂放下来,粗壮的手指按在剑柄上——能在四颗锁定走位的灵力弹中毫发无伤,这身法已经比在场大多数散修都强得多。
孙俭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两招已过,他连一个筑元境二重的小子都没拿下,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他咬了咬牙,右手五指猛然插入地面。青石地板沿五指方向爆裂,裂痕中涌出土黄色的光纹——第三招他不再留手,筑元境八重的灵力全开。裂地,然后聚石。地面上所有碎裂的青石块被灵力吸附悬空,在他面前凝聚成一条粗壮的石蛇。蛇身每一节都由数十块青石碾压嵌合而成,蛇头高昂,比人还高,猛然张开由石板碎片组成的巨口向姜凡当头咬下。这一击的力量,比拳风和光球加起来还重数倍。
姜凡没有躲。他双脚抓地,右拳握紧。灰色漩涡没有外放,而是反向收敛——吞天造化诀的力量全部灌入右臂,从肩到腕,从腕到拳。拳面上的空气发出被压碎的爆鸣,他踏步向前,一拳轰在了石蛇的下颌正中。
砰——
碎石飞溅。石蛇的下颌被打穿,裂痕从下颌蔓延到整条蛇身,石蛇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从中间炸开。碎石灰尘如暴雨般溅了全场围观者一身,孙俭被冲击波推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红木长桌上,灵石球从桌上滚落在地,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住。姜凡收回拳头,指节上沾了一层石粉,连皮都没破。不死身的金光在皮下浅浅流转了一圈,将拳面微不足道的擦伤瞬间抹平。
全场鸦雀无声。
老何缓缓放下玉简,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老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扶桌沿,指关节发白,目光落在姜凡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可、可以了——”孙俭咽了口唾沫,脸色铁青。
“第三招还没接。”姜凡站在原地,拳头上灰色的吞噬之力再次凝聚,“或者,你认输。”
孙俭的嘴唇抖了两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认输。”
方砚站在人群最前排,嘴巴张着,好半天才合上。他忽然想起矿洞里那只被姜凡“推了一把”就瘫倒的追风狼,当时姜凡说是推中了穴位。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推中穴位,那是在他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糊弄了他一路。
姜凡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灵石球,放回桌上,然后从钱袋里数出五十块灵石——刚好是从青石镇悬赏里挣来的那五十块——码整齐放在孙俭面前。
“登记费。够吗?”
孙俭没有说话,低头在招新玉简上刻下了“姜凡”两个字。
姜凡拿起靠在桌边的布包重新背好,转身走向外门弟子登记处。围观的散修自动向两侧让出一条路,碎石的粉末还飘在空气里,呛得人想咳嗽,但没有一个人出声。走过雷鹏身边时,雷鹏下意识地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来,别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姜凡没有看他,径直穿过人群。
方砚从侧方快步跟上来,劈头就是一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不多。就几件。”
“几件?!”
姜凡没有答话。他走过招新处的红木长桌时,抬手向方才出声问他的执事老丁抱拳一礼:“丁执事。”然后转向老何同样一礼,“何执事。”老丁颔首还了半礼,老何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藏不住的好奇。
孙俭瘫坐在椅子上,等姜凡走远了才低声骂了一句。老何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重新打开玉简:“孙执事,下次眼光放亮一点。”
“什么意思?”
“一个筑元境二重,让你三招都摸不到衣角。”老何翻了一页登记表,头也不抬,“要么他根本不是筑元境二重,要么他背后有个你惹不起的师父。不管哪一种,你今天都踢到铁板了。”
孙俭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登记完外门弟子的身份牌,姜凡被分配到了外门最偏僻的住处——一间靠近后山竹林的小院。院墙是碎石垒的,院门上的铁环生了锈,推开时嘎吱一声响。院子里只有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和墙角的蜘蛛网。
方砚送他到院门口,看着这间连外门杂役都不太想住的院子,表情微妙:“负责分配住处的执事是孙俭的亲戚。你懂的。”
“挺好。”姜凡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开窗户透气,“安静。”
方砚靠在门框上,欲言又止了半天。
“有话直说。”
“你入玄天宗,到底是为了什么?”
姜凡沉默了片刻。
“救人。”
方砚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说:“明天外门会有入宗集训,届时新弟子的实力摸底、分堂口都在集训上决定。另外提醒你,前三日寻衅滋事不受罚,这是玄天宗外门不成文的规矩——专门用来让新人互相摸底。今天你在招新处出了风头,明天可能从早打到晚。”
姜凡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布包。斩魔剑在布包里安安静静的,但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从布缝里透出来一丝,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格外显眼。
“剑我先替你藏到后山竹林里。”方砚看着那柄裹在破布里的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晾衣竿,招新处那些人眼瞎,上了擂台可没人眼瞎。”
姜凡点了点头。
方砚走后,他把院门关上。油灯下,他从怀里摸出那截断掉的锁链,放在桌上。铁环上的铭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和大夏神朝的古文一模一样。黑风岭那只手,铁索桥上那个女人的脸,还有她最后那句话——找到锁链的另一头。
他握紧锁链,把它放回怀里。
然后盘膝坐在地上,神识沉入丹田。困龙阵的阵图缓缓旋转,斩魔剑在墙角的布包里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体内某根正在缓慢苏醒的骨骼。
外门第一夜,竹林里的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但姜凡坐得很稳。桌上那盏灯在他周身气息的侵染下,灯焰本身被悄无声息地压成了灰白色,却始终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