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尽头是一道断崖。
断崖不算深,但极陡,像被一柄巨斧从天上劈下来,把整座山脊一分为二。两崖之间架着一座铁索桥,桥面铺的是木板,木板之间漏着缝,风从缝隙里灌上来,整座桥在风里轻轻摇晃。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断魂桥”。
柳茵站在桥头往下看了一眼,默默退回来。崖底有雾,看不清多深,但隐约能听见水声,是那种石头砸进深潭里的闷响,隔了很久才传上来。
“这雾和落星渊的灰雾不一样,”方砚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是普通的山雾。但掉下去一样会死。”
周平咽了口唾沫,绑着绷带的左肩不自觉地往桥栏那边缩了缩。
姜凡站在石碑旁边,神识铺开扫了一遍桥对岸。林子密,风大,没有天魔的气息,但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对面的林子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穿过树冠的沙沙响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桥那头有东西吗?”方砚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没有。任何东西都没有。”姜凡收回神识,“正因如此才奇怪。”
方砚握了握腰间的剑柄,率先踏上铁索桥。桥身晃了一下,他的脚步很稳,玄天宗外门弟子的基本功还是扎实的。姜凡跟在后面,再往后是柳茵,周平殿后。桥面每踩一步都有木板嘎吱作响,铁索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姜凡停下了脚步。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了。低头一看,脚下的木板缝隙里渗出了黑色的液体,黏稠得像放了太久的血,正顺着木板的纹路缓慢扩散。那些液体碰到他的靴底,靴底的雾鼠皮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同时桥下的山雾正在急速变浓,浓到遮住了崖底,浓到遮住了桥的两端,浓到除了铁索和脚下的木板,什么都看不见。
“大家别动!”方砚在前面喊道,声音带着紧张的颤抖。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脚下的木板一块接一块被黑色液体浸透。然后雾里传来声音。不是吼叫,是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有人赤脚踩在铁索上,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来。
柳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站在姜凡前面三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已经失效的传讯符,指关节捏得发白。
姜凡没有回头。困龙阵的三千道阵纹已经从神魂中铺开,在他脚下的木板下方悄然织成一张暗青色网。他不动声色地把左手背到身后,掌心的灰色漩涡开始缓缓旋转。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突然停了。不是在他们身后——是在柳茵背后。
姜凡看见了。雾里站着一个女人,轮廓模糊,但能看出穿的不是这个时代的衣袍。她的长袍式样古旧,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和斩魔剑裂纹里的光芒是同一种颜色。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眼白,通体暗红色,正越过柳茵的肩膀,直直盯着姜凡背上的布包。斩魔剑在布包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把剑给我。”女人的声音很轻,不是命令的语气,是恳求。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万年的干渴。
姜凡没有动。方砚握着剑僵在原地,他的嘴唇在动,应该是在喊姜凡快走,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丝都传不出来。铁索桥上的空气开始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冷掉的粥。
“把剑给我。”女人又说了一遍,向前迈了一步。她的脚踩在桥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整座桥猛地向下一沉,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桥面上。悬在桥下的姜凡的困龙阵阵纹同时绷紧,顶住了那股压力。但他的衣袍下摆已经被冷汗浸透——能不动声色地压住他的困龙阵,哪怕只是外溢的气息,也至少是元府境巅峰。
他摘下背上的布包,解开布绳。斩魔剑露出来的一瞬间,桥面上的黑色液体像活了一样向两侧退开,在剑光周围形成一圈干净的真空。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铁索桥。女人的暗红色眼睛猛地睁大,她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漆黑,手腕上也戴着一截断掉的锁链——和黑风岭树洞里伸出来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那不是你的剑。”姜凡说。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她歪了歪头,披散的长发滑到一侧——另一半脸没有皮肉,只有黑晶。黑色的结晶体从颧骨蔓延到下颌、眼眶里填满了正在缓慢蠕动的黑晶碎屑。黑色晶体不断侵蚀着她的骨骼,每次扩散都让她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压抑的颤抖。
“你知道这把剑的代价是什么吗?”女人的声音变得沙哑,恳求中带了一丝怨恨,“你背了这把剑,就要背它的债。”
姜凡握紧了剑柄。斩魔剑的清鸣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催促他动手,又像是在警告他别动手。眼前这个女人,是牧红袖的族人?神将后裔?还是被天魔皇骸骨的诅咒感染了万年的无辜者?他来不及判断。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在等他说一个名字。
“牧红袖。”姜凡说出了那三个字。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只完好的暗红色眼睛里流出了一行泪,不是水,是黑色的液体。她捂着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一万年的、嘶哑的哭嚎。然后桥面上的黑色液体开始倒流,全部缩回她的脚下。她从脚底开始被黑晶一寸一寸地吞回去。黑晶漫过小腿、腰腹、胸口,最后是那只流泪的眼睛。末了她残余的那只手猛地攥紧,将一截断裂的锁链抛向姜凡。铁索桥上的黑雾同步发声——不是任何语言,是直接从锁链震颤中灌入他脑海的凄厉嘶鸣。
“找到锁链的另一头。找到它。”
黑晶碎屑炸开,女人的身影蒸发在雾里。铁索桥恢复了正常。风还在吹,木板还在嘎吱作响,崖底的闷响还在隔很久传上来一声。方砚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刚才我喊了七八声你都没反应。”
“雾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姜凡低头看着落在脚下的那截断链,弯腰捡起来。铁环上的铭文和厉屠骸骨上的属于同一时期——大夏神朝的古文。他把锁链收进怀里,把斩魔剑重新裹好背回背上。
“走吧。天黑前过岭。”
说完他迈步继续向前走。方砚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紧跟上。柳茵扶着周平,四人的脚步在铁索桥的木板上踏出密集的嘎吱声。
过了桥,林子忽然活了过来。鸟叫、虫鸣、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全部回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攥住这片山林的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砸下来,落在身上是暖的。柳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圈还有点红,但脚步明显轻快了。她瞥了姜凡一眼,想起矿洞里他伸手扶住自己那一下,又想起刚才桥上他站在所有人前面挡在那道黑影前的背影,脸莫名红了一下,又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姜凡走在最前面,手探进怀里摸了摸那截断链。铁环冰凉,但贴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不是灵力波动,是血脉在共鸣。牧红袖的族人被黑晶诅咒困了一万年,锁链的另一头必然连接着更多真相。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从正前方的密林里穿出来,马上骑士个个身着灵甲,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腰间挂着一枚青铜令牌。他勒马停在官道正中间,目光从方砚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姜凡背上的长条布包上。
方砚认出此人——玄天宗外门执事堂的执事,宋阔。专管进出山门的盘查。
“方砚?”宋阔策马向前走了两步,“你怎么在这?这个时间你应该在青石镇执行任务。这几位是?”
“见过宋执事。”方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这三位是途中结识的散修,在青石镇除魔时帮过大忙,属下正欲引荐他们入宗历练。”
宋阔的目光在姜凡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姜凡立着没动,龟息已经运转到极致,丹田里的气息被压成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点。筑元境二重的修为在这种盘查中反而安全——太弱了,弱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散修?筑元境二重?”宋阔眯起眼睛,“背的什么东西?”
“晾衣竿。”姜凡说。
方砚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宋阔盯着姜凡看了三息,然后摆了摆手:“行了,走吧。外门招新在坊市设有接引处,你们若是投宗可以先去那边登记。最近山里不太平,别乱跑。”
马蹄声远去。方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姜凡背上的布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你这套说辞到底能用多少次?”
“用到不好用为止。”
方砚无言以对。四人继续沿着官道往南走。从黑风岭南麓开始,官道上往来的修士渐渐多了起来。有背着药篓的散修,有赶着灵兽拉货的商队,也有身着玄天宗外门服饰的年轻弟子三五成群地赶路。路边的茶寮里飘出煮茶的香气,一个说书先生坐在茶寮门口摇着扇子,正唾沫横飞地讲“九大神将大战域外天魔”的评书,讲到牧天荒一斧劈开天魔大阵那段,满堂喝彩。
姜凡在茶寮门口停了一步,往说书先生脚边的铜碗里扔了一块碎灵石。
“后来呢?”
说书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扇子一合:“后来?后来大夏神朝就没了。九大神将一个都没回来。”
“可惜。”
“可不是嘛。”说书先生展开扇子喝了口茶,“一万年了,骨头都烂没了。”
姜凡没有反驳。背上,斩魔剑在布包里轻轻嗡鸣了一声。
继续向南走了一天半,地势渐平。当姜凡踏上一座小山坡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山脉,山腰以上被云雾笼罩,山脚下铺开一大片灰瓦白墙的建筑群。那就是玄天宗的外门坊市。再往上,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青黑色殿顶,就是玄天宗内门。
而在云雾最浓的那片区域,隐约能看到一座笔直的山峰。那是通天峰,圣子大殿所在的地方。三个月前,他在那里被废去圣子之位。一个半月后,他要站在同一个地方,把背上的斩魔剑插在擂台中央。
“到了。”方砚站在他旁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姜兄,入坊市后你有什么打算?”
“找传送阵,入玄天宗。”姜凡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怀里那截断链,将它塞进衣襟更深处。
方砚点点头,没有多问。但他的目光在姜凡背上那个破布包裹的长条上停留了一瞬——那柄剑一路上只出过一次手,却干掉了他们三个联手都打不过的天魔。这样的人要入玄天宗,外门招新处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执事怕是要被吓一跳。
但他还是提醒了一句:“你得换个身份。如果被宗门知道你背上的东西和来历,会很麻烦。”
姜凡闻言,将背上的长条布包重新紧了紧。他的目光掠过坊市入口那块刻着“玄天”二字的巨石,投向更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门。一个半月,足够很多事发生。也足够让一个人从这座山脚下,走到这座山的最高处。他迈步向山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