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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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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凡在青石镇多留了一天。

不是不想走,是矿洞里的黑色晶体让他心里长了一根刺。他在杂货铺买了一沓最便宜的传讯符,回到客栈后关上门,把符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用吞噬之力在每张符上封了一丝感知印记。然后趁着夜色,把符纸贴在了矿洞口、老井井沿、以及那条通往青石镇官道的岔路口。

“万一那东西爬出来,我能知道。”他把最后一张符拍在矿洞口的歪脖子树上,树干晃了晃,掉下来一片枯叶。

歪脖子树旁边那块“危险,勿入”的铁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裂纹。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姜凡盘坐在床上,把方砚给的五十块灵石在面前排成两排,开始修炼。不是不想睡觉,是他在落星渊待了太久,已经习惯了用修炼代替睡眠。困龙阵的阵图在神魂中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吸收掉一块灵石三分之一的灵气。五十块下品灵石,筑元境二重升三重大概需要二十块,剩下的够启动传送阵。

第一块灵石碎裂的时候,窗外吹进来的风带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阴暗气息。姜凡睁开眼,神识扫向矿洞方向。他留在井沿上的那张传讯符刚刚碎了。不是被动触发,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整张符化成了灰。没有爆发,没有预兆。只有一片极深沉的气息在井底缓缓律动,每次起伏都让矿洞岩壁上的凿痕渗出一层薄薄的黑霜。

姜凡等了一整夜。那东西没有爬出来。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斩魔剑离开了客栈。路过茶馆门口时,老陈已经在老位置上喝早酒了。桌上多了一碟花生米和半壶新烫的烧酒,对面还坐着一个灰袍年轻人——方砚。

“姜兄!”方砚起身抱拳,动作正式得和穿着便装坐在露天茶馆的形象完全不搭,“昨天回镇后才从老陈这听说你也要往玄天宗方向走。正巧我们也是今天出发。从青石镇往南的官道最近不太平,一起走也有个照应。姜兄若不嫌弃,同行一段?”

姜凡看了一眼老陈。老陈举了举酒杯:“别看我,我就提了一嘴。你们年轻人自己聊。”

“行。”姜凡把肩上的布包往上颠了颠,“你们的路线?”

方砚在茶桌上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皮革地图,比厉千山那张画的精细多了,官道、驿站、水源、妖兽出没区域都标了不同颜色的小圈。他指着地图中间一道山脊说:“从青石镇往南走官道,三天到黑风岭。过了黑风岭有两条路——一条绕远路走官道,安全但要多花四天。一条翻黑风岭,快,但林子里有妖兽出没的痕迹,之前有商队在岭上被劫过。灵石不充裕的话我们可以走快的那条。姜兄意下如何?”

“走快的。”姜凡的灵石刚够传送阵,没余粮绕路。

方砚点了点头,将地图收起来。

一个时辰后,四人出了青石镇南门。柳茵走在最后面,肩上扛着周平那套阵旗——周平昨天背撞在洞壁上伤了肩胛骨,方砚让他把负重分给柳茵,柳茵一路都在嘟囔。

黑风岭是青石镇往南最大的一道屏障。山不算高,但林密。官道到了山脚下就断了,变成一条被树根拱得坑坑洼洼的土路。树冠把阳光切成碎片,地面常年不见光,泥土里泛着一股腐叶和兽粪混合的气味。

方砚拔出灵剑在前开路,剑锋扫断伸到路中间的灌木。姜凡走在最后——不是怯阵,是为了纵览全局。在墓骨原养成的习惯:走最后面的人才能看见前面所有人的破绽。

进了岭约三里,林子里响起第一声狼嚎。不是普通的狼,那声音里带着一股灵力震波,震得头顶树叶簌簌往下掉。

“追风狼。”方砚握剑的手紧了紧,“群居妖兽,成年体筑元境三重左右。麻烦的是它们从不单挑,至少十只一起上。”

话音刚落,林子四周同时亮起了十几双碧绿的眼睛。

第一只追风狼从灌木丛中扑出来的时候,方砚一剑斩出。剑锋劈出一道淡青色剑气,将狼斩翻。但第二只紧跟着从侧翼扑来,方砚来不及回剑——姜凡从最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掌心的灰色漩涡贴上了狼的侧腹。吞噬之力没有外放,贴着皮毛微微一震,追风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浑身的灵力被抽掉大半,软趴趴地摔在地上抽搐。从旁人的视角看,姜凡只是伸手推了它一把。

“你把它推晕了?”方砚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狼。

“推中穴位了。”姜凡面不改色。

方砚将信将疑,没来得及追问——第三只狼扑上来了。

半盏茶后,十几只追风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土路上。方砚喘着粗气收剑,柳茵双手按在膝盖上弯着腰直喘,周平背靠树干脸色发白。只有姜凡站在一片狼藉中间,衣袍上的血全是追风狼溅的,自己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方砚终于问出了一整天最想问的话。

“运气好。”

方砚没再问。在玄天宗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就是别刨根问底。散修都有不能说的手段,问多了反而不美。但从他收剑时多看了姜凡两眼来看,他显然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去。

一行人继续赶路。

黑风岭越往深处越密,树冠交叠成穹顶遮蔽天光,土路上开始出现断落的铁镞和撕碎的布料。然后他们遇见了第一具尸体。不是商队的尸体,是穿着玄天宗杂役弟子服的尸体。年轻的男人仰面躺在路边,胸口有三道爪痕,直接将他的铁质徽章劈成两半。爪痕边缘的皮肉呈黑绿色,和姜凡在矿洞里见过的那些黑色晶体的颜色一模一样。

方砚蹲在尸体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铁青。“死了不到三天。这个师弟上个月刚被派往青石镇方向执行巡逻任务,按理说不会出现在黑风岭。这里不在巡逻路线上。”

“不是天魔干的。”姜凡蹲下来,指了指尸体的胸口,“天魔残念吃丹田,这只什么也没吃。”三道爪痕精准地穿透心脏、肺叶和喉咙——纯粹的杀戮,干净利落,不为吞噬灵力,只为灭口。

方砚手指微微发抖,从怀中摸出玄天宗的传讯玉简,输入灵力准备向宗门汇报。玉简上的符文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不是灵力不够,是被什么东西阻断了通讯。这座岭上的空间有问题。

“有声音。”姜凡说。

所有人屏息。林子深处传来一种极细微的声响,枯叶碎裂加上骨骼扭动,有什么东西正朝他们这边过来。不是人,也不是天魔,天魔残念的气息姜凡太熟悉了,这一路上若有天魔靠近他早该感知到了。但那细微声响来的突兀且毫无预兆,仿佛它从一个完全不属于灵力和天魔的体系中凭空钻出来。他一把拽住方砚的肩膀,将人拉离尸体。

“退。”

四人同时后撤。就在他们后退的第五步,尸体背后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树树干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个洞。洞的边缘不是腐朽的树皮,而是连刀都砍不动的黑色晶体。一只手从树洞里伸出来——五指修长,指甲漆黑,不是修士的手,也不是天魔残念凝聚的虚体,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肉。手腕上戴着一截断掉的锁链,铁环上刻着姜凡看不懂的铭文,用的字体和落星渊倒悬山里厉屠骸骨上的铭文属于同一个时代。

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尸体的脚踝,然后缓缓往回缩。姜凡左手掌心阵纹闪动,一道阵纹如青蛇弹出,缠向那只手腕——但阵纹穿过那片树洞时仿佛穿过一层流动的镜面,扭曲了一下便彻底消失,连他留在阵纹上的神识都被无声无息地吞掉了。

树洞合拢。

尸体不见了。树干恢复了光滑。黑色晶体消退后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地上只剩三道爪痕和一滩已经凝固的黑色血迹。

方砚握着传讯玉简的手指关节发白。“刚才那个……那个是人还是魔?”

“都不是。”姜凡盯着那棵恢复如常的古树,“是矿洞里那东西的同伙。或者,是它的主人。”

柳茵的声音发颤:“那东西在抓修士?”

姜凡没有回答。他脑中浮现出矿洞井底那只布满黑色晶体的骨手,正从裂缝中缓缓伸出的姿态。到现在还无法确定那些黑色晶体究竟是什么——不属于天魔体系,也不属于灵力体系,但它能吞噬阵纹和神识。而树洞里的人形没有杀姜凡,不是不想杀,是认出了他留在阵纹上的王血气息。

接下来的路谁也没说话。方砚每隔一炷香就尝试用传讯玉简联系宗门,但玉简始终沉默,像一块死掉的石头。天黑前他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四面漏风,但好歹有片屋顶。周平用残存的几面阵旗勉强布了个防御阵,阵纹比在矿洞里时还要不稳定,半边阵基的灵石已经出现了裂纹。

篝火在山风里摇摇晃晃。方砚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抬头看着火堆对面正闭目养神的姜凡。

“姜兄,你到底修的是什么功法?”

姜凡睁开眼。“能打的那种。”

方砚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但笑意消失得很快——姜凡睁开眼的瞬间,他的眼白里有一丝极淡的灰色在流转,随即消失,像炉火里偶然跳起的灰烬。

同一时刻,黑风岭深处。一棵比古坟还粗的老树树干上,黑色晶体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在树皮下拱起一道道蛛网般的纹理。树心里是一间没有门的密室,四壁覆盖着黑晶,一具残缺不全的黑色骨架盘坐正中,周身被黑色结晶体填满。方才从树洞里缩回来的那只手此刻安静地垂在骨架膝盖上,手指上还残存着一小截断裂的青色阵纹。

骨架的颌骨缓慢张开,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那语言不属于任何现存的修士文明,但其中夹着一个刚学会的音节,听上去依稀像是在说——姜。

更新时间:2026-09-23 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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