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

我老公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开车。

我也没说话，只是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车流。

高速上堵车了。

国庆第一天，到处都是出游的人。

我看着那些满载的车，看着后座上坐着的孩子、老人、行李，忽然觉得很讽刺。

别人的全家出游，是真的“全家”。

我们家的全家出游，只有三个人。

我只是“附赠品”。

或者连附赠品都算不上。

我是可以随时被扔掉的那个。

手机响了。

是我妈的电话。

我没接。

响了十几秒，挂了。

然后她又打来了。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接不接？”

“不想接。”

“那就别接。”

电话又响了三遍，每次都是响十几秒然后挂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微信。

“怎么不接电话？你到哪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好笑。

她关心我“到哪了”？

她不是应该问我“怎么回来的”吗？

她不是应该说一句“对不起”吗？

她现在问的是“到哪了”。

像是在问一个快递。

像是在问一件行李什么时候送到。

我回了一条：“我老公来接我了。不用你们管。”

她秒回：“哦，那就好。你们先回南京吧，我们接完晓月也回去。晚上一起吃饭。”

晚上一起吃饭。

她说得真轻巧。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好像把我扔在高速上这件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就好像只要晚上一起吃顿饭，一切就可以翻篇。

我没回她。

她又发了一条。

“别闹脾气了，一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闹脾气。

这个词，我也是从小听到大。

我哭，是闹脾气。

我生气，是闹脾气。

我委屈，是闹脾气。

我的所有情绪，都是“闹脾气”。

而我弟呢？

我弟发脾气，是“他压力大”。

我弟不高兴，是“咱们哄哄他”。

我弟生气，是“你们别惹他”。

我这个姐姐，永远是那个要让着、要忍着、要理解的那个。

我没回她。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扔在一边。

我老公问我：“饿不饿？”

“还行。”

“前面有个服务区，下去吃点东西？”

我想了想：“好。”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下了高速，进了一个服务区。

不是常州那个，是另一个。

我跟着老公走进餐厅，点了两碗面。

等面的时候，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老婆，你知道吗，我今天开车过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换成我被扔在高速上，”他说，“我妈会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妈会疯的。”他说，“她会打一百个电话，她会立刻调头回来，她会……她根本不可能扔下我。”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

“可是你妈呢？”他说，“她扔下了你。”

我没说话。

“然后她打电话过来，说的是‘你自己打车回来’。”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的是‘你一个大人了，待一会儿能怎么样’。”

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眶有点红。

“老婆，”他说，“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有被当过人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有”。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想不起来。

我想不起有哪一刻，我是被“看见”的。

我想不起有哪一刻，我的需求是被“重视”的。

我想不起有哪一刻，我爸妈对我的态度，和对弟弟是一样的。

“老婆，”他握住我的手，“你以后不用再让着他们了。”

“我知道你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让着弟弟、要不给家里添麻烦。可是你都28了，你让了多少年了？有用吗？”

我摇头。

“没用。”我说，“从来都没用。”

“那就不要让了。”他说，“你不欠他们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什么？”

“‘你不欠他们的’。”我说，“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我说，你要懂事，你要让着弟弟，你是姐姐，你是女儿，你以后要嫁人，你不能跟弟弟争。”

“没有人跟我说过，‘你不欠他们的’。”

他握紧我的手，没说话。

我看着他，继续说。

“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了我六千块嫁妆。你知道吗？”

他点头。

“我弟结婚，她给了一百多万。”

“我知道。”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可是……”我忽然笑了一下，“今天她把我扔在高速上，去接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准儿媳。”

“这个准儿媳以后也会是‘泼出去的水’吧？”

“那为什么她就值得全家去接，我就不值得？”

他没说话。

因为答案很明显。

因为她是弟弟带回来的。

因为弟弟开心，她就开心。

因为弟弟的事，就是全家的事。

而我的事，只是我自己的事。

面来了。

我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陪着我一起吃。

吃完以后，我们继续上路。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了南京城区。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忽然说了一句话。

“老公，今晚的饭，我不想去。”

他看了我一眼。

“那就不去。”

“可是我妈会生气。”

“她生气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会觉得我不懂事。”

“你已经‘懂事’了28年，有用吗？”

我沉默了一下。

“没用。”

“那就别懂事了。”他说，“你开心最重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个男人，没有我弟挣得多，没有我弟长得帅，也没有我弟那么会讨我妈欢心。

但他会在我被扔下的时候，第一时间来接我。

他会在我委屈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你不欠他们的”。

他会在我不想应酬的时候，说“那就不去”。

我嫁给他，是对的。

“老公，”我说，“谢谢你。”

他笑了笑：“说什么谢。你是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