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老公从南京开过来，需要一个半小时。

我就在服务区坐着，等。

中途，我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到机场了，晓月刚下飞机，你弟弟去接她了。”

没有问我怎么样。

没有问我吃没吃东西。

没有问我老公来没来接我。

只是通知我——他们到了，他们很开心。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晓月人真好，还给咱们带了礼物。上海的糕点，你爱吃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讽刺。

我爱吃的？

她知道我爱吃什么吗？

从小到大，她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吗？

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菜吗？

知道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吗？

她只知道弟弟。

弟弟喜欢吃红烧肉，弟弟喜欢穿蓝色，弟弟的生日每年都过，还要办一桌。

而我呢？

我的生日，永远是“和你弟弟一起过吧，省事”。

我的生日比我弟弟晚三天。

所以每年，我的生日都是“附赠的”。

我妈又发了一条。

“你打车了没？回南京的话，记得走G42，那条不堵。”

我没回。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抬头看天。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

服务区里的人少了一些。

我坐在角落里，像一件没人认领的行李。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弟。

“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看着那行字，冷笑了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

“是。”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

“别生气了，妈也是着急接晓月，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

弟弟把我的作业撕了——“他还小，没想那么多。”

弟弟把我的存钱罐摔了——“他不是故意的，没想那么多。”

弟弟把家里给我买的新衣服弄脏了——“你让着他点，他没想那么多。”

现在，全家把我扔在高速上——“妈没想那么多。”

那什么时候想？

等我出事的时候？

等我真的被丢了、走丢了、出意外的时候？

他们才会“想一想”？

我回他：“那你们想的是什么？”

他过了几秒，回了一条。

“姐，晓月刚来，咱们给她个好印象。你就别闹了。”

别闹了。

三个字，让我一瞬间把手机攥紧了。

我回他：“谁在闹？你们把我扔在高速上，我没说一句重话，谁在闹？”

他没回。

我等了一分钟，他还是没回。

我打开家庭群，看了一眼。

群里刚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弟、晓月、我妈、我爸，站在机场出口，笑得很开心。

我妈配文：“晓月来啦！一家团聚！”

一家团聚。

四个人。

没有我。

群里很快就开始刷起来了。

我姑妈：“哇，晓月真漂亮！”

我姑父：“小浩找了个好对象啊！”

我大伯：“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我堂姐：“结婚了让我去啊！”

一条一条的消息刷过去，全是祝福，全是赞美。

没有人问——

“怎么就四个人？林薇呢？”

没有人问。

因为没有人想起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妈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容，我好像很少见到。

至少在我结婚的时候，她没有那么笑过。

我结婚那天，她全程板着脸。

理由是——

“你这个酒店太简陋了。”

“你这个婚纱不够档次。”

“你老公家也不出个像样的彩礼。”

我那天累得够呛，还要赔着笑脸哄她。

最后我爸悄悄跟我说了一句：

“你妈就是觉得嫁女儿亏了，你别往心里去。”

嫁女儿亏了。

可是嫁女儿的那六千块，是我见过最小的红包。

娶儿媳呢？

一百多万，笑得跟什么似的。

我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下。

不能再看了。

看多了，我会发疯。

我站起来，走到服务区的商店，买了一瓶水。

付钱的时候，收银员笑着问我：“一个人出门啊？”

我愣了一下。

一个人？

我确实是一个人。

我点点头：“对。”

“国庆人多，注意安全啊。”

“谢谢。”

我拿着水走出去，站在门口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收银员的那句话，比我家人的任何一句话都暖。

起码她看见我了。

起码她觉得我值得被提醒一句“注意安全”。

而我的家人呢？

他们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他们连“等一下，林薇呢”都没问过。

他们只想着——

“接晓月。”

“给晓月好印象。”

“让晓月开心。”

晓月晓月晓月。

一个认识三个月的人，成了全家的中心。

而我这个养了28年的亲女儿，成了可以随时扔下的行李。

我忽然想笑。

我忽然又想哭。

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喝完了那瓶水。

手机响了。

是老公。

“老婆，我快到了。你在哪？”

我回他：“服务区门口，靠近肯德基那边。”

“好，五分钟。”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原地等他。

五分钟后，一辆银色的大众开进了服务区。

是他。

他把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脸上写满了担心。

“老婆，上车。”

我拉开门，坐上副驾驶。

一坐下，眼泪就掉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我已经忍了一上午了。

明明我告诉自己不要哭了。

但是一看到他，一听到他叫我“老婆”，我就绷不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有点沉，“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我看着他，问：“你……生气吗？”

“我不生气？”他反问我，“你被你妈扔在高速上，我能不生气？”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是那种很温和的人，很少发火，很少情绪激动。

但是现在，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有点发白。

“我问你，他们扔下你的时候，有人问过你一句吗？”

我摇头。

“有人给你打过电话吗？”

我又摇头。

“他们扔下你的时候，想过你吗？”

我沉默了一下。

“没有。”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发动了，往高速口开去。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累。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

烧到39度多，我跟妈妈说我难受。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然后她去给弟弟做红烧肉了。

因为弟弟那天考试考了第一名。

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的油烟声，听着弟弟说“妈妈你做的肉最好吃了”，听着我妈笑着说“那多吃点”。

没有人想起我发烧。

没有人来看我一眼。

我那时候七岁。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我不够乖吧。

可能是我不够懂事吧。

可能是我不够优秀吧。

所以妈妈才不喜欢我。

我一直这么以为。

我一直努力做个好孩子。

努力学习，努力懂事，努力不给家里添麻烦。

可是——

28年了，我做到了吗？

有用吗？

他们还是把我扔在了服务区。

他们还是觉得，弟弟的女朋友比我重要。

他们还是没有人问一句——

“林薇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累了。

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