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站在服务区的廊道下，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阳很大。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

我觉得自己像一棵树，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妈……你们……把我扔下了？”

“什么叫扔下？”我妈的声音有点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你自己打个车回来。”

“打车？”

“对啊，打个车。”

“妈，这是高速服务区。”

“那你就……打车打到最近的出口，再回来。”

“从这儿到南京……”

“多少钱？三百？五百？我给你转过去。”

我愣在那儿，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冷。

是心冷。

“妈，你们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打了啊，你没接。”

“我接了！你挂了！”

“那我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你急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愤怒对她来说，是“小题大做”。

我的委屈对她来说，是“没事找事”。

我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不重要”。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有点远，像是在跟别人说话。

“……对对，就是这边，你先下去……”

然后她的声音又靠近了。

“行了，你先等着，我们接完晓月就来接你。”

“你们去机场？”

“对。”

“常州到杭州机场……”

“开快点，一个多小时。”

“那我呢？我在这儿等一个多小时？”

“你着什么急？又不是没地方坐。服务区那么大，你随便逛逛。”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我听见了我弟的声音。

“妈，快点，她说到了。”

我妈的声音又远了。

“来了来了，别催。”

然后她的声音又回来了。

“行了，挂了啊，你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别乱跑。”

“妈——”

“嘟——”

电话挂了。

我看着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看着那个“04:38”的通话时长，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分半。

四分半的通话。

她没问我安不安全。

她没问我有没有钱。

她没问我热不热、渴不渴、害不害怕。

她只是说——

“你一个大人了，在服务区待一会儿能怎么样？”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十月的太阳很刺眼。

我的眼眶有点酸。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

我都二十八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能因为这点事哭。

我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翻聊天记录。

家庭群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提我。

我往上翻了翻，翻到今天早上。

我妈发了一条：“出发了，大家都准备好了吧。”

我爸发了一个“”。

我弟发了一张图，是他新买的墨镜。

我发了一条：“行李都在后备箱了，出发。”

没有人回我。

我继续往上翻。

翻到昨天晚上。

我发的攻略，满满两屏，杭州的景点、美食、路线、酒店确认单。

我妈回了一个“收到”。

我爸回了一个“OK”。

我弟没吭声。

我又往上翻。

翻到上个月。

我弟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晓月的合照。

我妈发了一串：“哇！好漂亮！儿子有眼光！”

我爸发了一个“”。

我发了一句：“恭喜弟弟找到女朋友。”

没有人回我。

我继续翻。

翻到去年过年。

我弟说要买车，家里能不能支持一下。

我妈秒回：“当然可以！买什么车？预算多少？妈给你添！”

我爸也回了：“买个好点的，安全。”

我在群里问了一句：“我也想换辆车，家里能支持吗？”

过了三个小时，我妈回了一句：

“你都工作那么多年了，自己挣钱买啊。”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国庆第一天。

阳光明媚。

服务区人来人往。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个被遗忘的行李。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结婚那年。

我妈给我的嫁妆。

六千块。

不是六万。

是六千。

“女儿是泼出去的水，给你多少都是白给。”

我妈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弟结婚呢？

首付80万，彩礼20万，装修15万。

一百多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儿子娶媳妇，家里要撑场面的。”

我妈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我捏着手机，看着那个黑屏的屏幕，看着自己倒映在里面的脸。

28年了。

我好像从来没在这个家里真正重要过。

小时候，弟弟的玩具永远是新的，我的玩具是弟弟玩腻的。

上学的时候，弟弟的学费家里全包，我的学费要申请助学贷款。

工作以后，弟弟每个月往家里打一千块就是“孝顺”，我每个月给两千块是“应该的”。

买车，弟弟家里给添。

买房，弟弟家里给首付。

结婚，弟弟家里给一百多万。

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我有的只是——

“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你是女儿，以后要嫁人的。”

“你那么能干，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太“能干”了。

能干到他们觉得，把我扔在服务区，我也能自己回来。

我太“懂事”了。

懂事到他们觉得，不跟我说一声，我也不会生气。

我太“不重要”了。

不重要到他们觉得，弟弟女朋友的一条微信，比我这个亲女儿的安全更重要。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停车场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看着那些一家人有说有笑的画面，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三十秒就擦干了。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

没有用。

哭给谁看？

我打开微信，找到我老公的对话框。

“老公，我被我妈扔在服务区了。”

发送。

三秒钟，他就回了。

“什么？？？”

“他们去机场接我弟女朋友了，把我忘了。”

“？？？你在哪个服务区？我来接你。”

“常州服务区。”

“等着，我现在就开车过来。”

我看着他的消息，眼眶又酸了。

我老公是个挺普通的人。

没有我弟挣得多，没有我弟长得帅，更没有我弟那么会讨我妈欢心。

我妈一直不太满意这个女婿。

“没本事。”

她私下跟我这么说过。

可是现在，全家人都在赶往机场去接一个认识三个月的准儿媳。

只有这个“没本事”的女婿，在赶来接我。

我回了一条：“谢谢老公。”

他秒回：“说什么谢，你是我老婆。”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我没擦。

因为在这个家里，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不重要。

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敢承认——

我也想被重视。

我也想被在乎。

我也想有一个人，在我被扔下的时候，第一时间来找我。

而不是被告知——

“你一个大人了，在服务区待一会儿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