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混乱持续了一周。

外科办公室成了全院最热闹的地方，不是因为业务繁忙，而是因为焦头烂额。

择期手术的排班表已经画到了一个月之后，长得像一张古代的藏宝图。

手术室门口，等待的家属越来越多，怨气也越来越重。

投诉信像雪片一样，飞进了院长办公室，据说堆满了院长的办公桌，让他一抬头就能看到病人愤怒的控诉。

王振国的日子，可想而知。

他几乎每天都被院长叫去“喝茶”，每次回来，脸色都比前一天更黑。

整个科室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之下，每个人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引爆了王振国这个随时可能炸裂的火药桶。

而我，是这片风暴中心的唯一静区。

我依旧朝九晚五，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时钟。

上班处理病历，看文献，下班健身，回家煲汤。

我的朋友圈，从过去单调的医学进展分享，变成了丰富多彩的生活记录。

一张枸杞红枣保温杯的照片，配文“人到中年不得已”。

一张健身房挥汗如雨的照片，配文“还我健康颈椎”。

我屏蔽了科室所有人，只对赵晓婷和几个好友开放。

我知道，这些内容会通过赵晓婷的嘴，精准地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

这天早上的晨会，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振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股毫不掩饰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今天，我要在这里，点名批评一个人！”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洪亮。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我知道，他要开始了。

“林默医生！”

他直呼我的名字，语气尖锐。

“自从你提出所谓的‘准点下班’，科室的工作秩序遭到了多大的破坏？手术积压，病人怨声载道，医院的声誉受到了严重影响！”

他痛心疾首地控诉着，仿佛我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作为一名医生，一名在医院工作多年的骨干，你的大局观在哪里？你的奉献精神在哪里？”

“你只顾着自己的安逸，把整个科室的荣誉和同事的辛劳置于何地？”

一句句的质问，一声声的讨伐。

他试图用道德绑架，将我钉在耻辱柱上。

他想煽动起所有同事对我的不满，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一些年轻的医生，在他的煽动下，看向我的眼神果然多了不认同。

他们也被无休止的加班搞得筋疲力尽，王振国的话，巧妙地将他们的怨气引到了我的身上。

我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

在他话音落下，等待我辩解或羞愧的间隙。

我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他，而是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同事。

然后，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那本蓝皮的，几乎人手一本却没几个人会仔细看的《员工劳动手册》。

我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条款。

“王科长，既然你提到了医院的声誉和规定，那我们就好好谈谈规定。”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医院员工劳动手册》，第三章，第十二条，明确规定：医院实行每日八小时工作制，每周四十小时工作制。”

“第十五条：确因工作需要安排加班的，应提前下发加班通知，并按规定给予调休或支付不低于工资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加班费。”

我抬起头，目光直视王振国。

“我想请问王科长，过去一年，我加班超过一千五百个小时，我见过一张加班通知单吗？我收到过一分钱的加班费吗？”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句句如刀。

“你说我没有大局观，没有奉献精神。那么，侵吞科室经费，将我 99 台高难度手术的补贴揣进自己腰包，只分给我六千五百块的你，又有什么精神？”

“是毫不利己，专门利己的‘成年巨婴’精神吗？”

全场哗然。

如果说之前我还只是消极怠工，那现在，我就是把遮羞布彻底扯了下来，将最肮脏的内幕直接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王振国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把这件事当众说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他色厉内荏地咆哮，身体因为心虚而微微颤抖。

“我有没有胡说，科室的账目一查便知。”

我合上手册，声音恢复了冷静。

“倒是王科长你，作为科室主任，现在是想带头遵守医院的规章制度，还是想继续带头违反？”

我把那个蓝皮本子，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像是在放下一颗炸弹。

他看着那本手册，像是看着什么烫手的山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之前那些对我抱有微词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了震惊和恍然。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场风波的根源。

原来不是我不愿奉献。

而是我的奉献，被这个道貌岸然的刽子手，廉价地变卖了。

我看着王振国那张灰败的脸，心里没有波澜。

这只是个开始。

这场战争，我才刚刚打响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