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我没有特意早到，也没有晚到。

八点五十九分五十五秒，我准时踏入科室。

打卡机清脆的“滴”声，像是某种仪式的宣告。

办公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更加诡异。

如果说昨天是震惊，那今天就是一种掺杂着观望和紧张的骚动。

我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从门口走过去，需要穿过大半个办公室。

这段路，我感觉自己像个走在聚光灯下的演员。

每一道目光都黏在我身上，有的直接，有的隐晦。

我甚至能听到他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她还真敢准点来啊。”

“王科长昨晚发了天大的火，今天肯定有她好受的。”

“看着吧，肯定要杀鸡儆猴了。”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包，打开电脑。

熟悉的开机音乐响起，将我和那些嘈杂的背景音隔离开来。

九点整，晨会照常开始。

王振国沉着一张脸走进会议室，眼神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剜在我身上。

他大概以为我会心虚，会闪躲。

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今天的晨会，他没有再提“奉献”和“风格”，而是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强调科室的纪律和病人的安危。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意有所指。

“我们是医生，我们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

“任何人都不能因为个人的情绪，耽误病人的治疗！”

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是白求恩在世。

我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着圈，心里觉得好笑。

一个从不上手术台，靠着吸食下属血肉过活的刽子手，有什么资格谈论天职？

晨会结束，王振国宣布了今天的手术安排。

“今天上午九点半，有一台复杂的腹腔镜胆囊切除术，由……”

他顿住了，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明显的停顿和压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台手术，在昨天的计划里，是我的。

病人的情况复杂，胆囊三角粘连严重，整个科室里，除了我，没人敢说有十成的把握能用腹腔镜拿下。

气氛僵持了几秒。

王振国似乎在等我主动开口。

等我像往常一样，为了病人，为了手术，自己把这个担子接过去。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我的沉默，就是我的态度。

王振国的脸色愈发难看，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最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由李医生主刀。”

李医生，一个比我资历浅两年的医生，技术还算过得去，但处理复杂情况的经验明显不足。

我看到李医生的脸瞬间白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求助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有云。

这场闹剧，与我无关了。

我一整个上午都在处理病历和文献。

办公室里的人来了又走，脚步匆匆。

我能听到护士们焦急的交谈声。

“李医生那台手术做了多久了？快三个小时了吧？”

“是啊，听说粘连特别严重，术中出血有点多。”

“家属在外面都问了好几次了。”

我敲击键盘的手没有停顿。

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如果是我主刀，这台手术最多一个半小时。

这就是技术的价值。

可惜，在王振国的眼里，我的技术价值，只值六千五。

午饭时间，我去食堂吃饭。

打了两荤一素，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赵晓婷端着餐盘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兴奋的矛盾情绪。

“林姐，你听说了吗？那台胆囊切除，李医生做到一半还是转开腹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病人术后反应挺大的，家属意见很大，在护士站吵呢。”

我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地咀嚼。

“嗯。”

我的反应平淡得让赵晓婷有些意外。

“姐，你就不担心吗？王扒皮肯定把这笔账都算你头上了。”

“我担心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手术不是我安排的，主刀医生不是我，术中决策也与我无关。他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赵晓婷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

“对哦！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下午，科室的气氛更加紧张。

手术室那边不断传来各种不顺的消息。

而我，依旧坐在我的位置上，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四点半刚过，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林默吗？赶紧来一趟急诊！有个车祸外伤的病人，大出血，情况很危急！”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王振国。

他的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我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16：35。

“王科长，现在已经过了我的排班时段。”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什么排班时段？现在是紧急情况！人命关天！你懂不懂！”

王振国在电话那头咆哮。

“我当然懂。但医院规定，非排班时段，我没有权限参与急诊抢救。”

我慢条斯理地搬出规则。

“这是为了明确责任，避免医疗纠纷。如果我这个时间点参与手术，出了任何问题，责任算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振国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他比我更清楚，在没有正式排班和授权的情况下，私自参与抢救，一旦出现意外，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这是规则的漏洞，也是我的武器。

“你……”

他气得呼吸都粗重了。

“那怎么办？病人等不了！”

“科里不是还有陈副主任吗？他的经验很丰富，处理这种外伤应该没有问题。”

我轻轻巧巧地把皮球踢了出去。

陈建华，科室的副主任，一个技术过硬但只想安稳退休的老好人。

“你！林默！你给我等着！”

王振国恶狠狠地撂下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浏览文献。

没过多久，就听到办公室外传来王振国几乎是哀求的声音。

“老陈，老同学，帮个忙！急诊那个病人快不行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我的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王振国，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