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太傅府的马车上，青杏几次欲言又止。

我闭目养神，袖中的手却紧紧攥着那封和离书。

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意，提醒着我这一切并非梦境。

五年，我终于亲手斩断了这枷锁。

青杏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将军他……”

“青杏，以后唤我小姐吧。沈夫人，已经死了。”

她噤了声，默默垂泪。

太傅府门房见到我深夜归来，甚是惊讶，忙不迭开门迎入。

父亲早已歇下。

只有继母王氏被惊动，披着外衫来到前厅。

她见我一身素净，身后跟着提着简单行李的青杏，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随即端起惯常的淡笑：“瑶丫头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是与将军闹了别扭？”

我微微屈膝行礼：“母亲安好。并非别扭，女儿已与沈将军和离，归家暂住，望父亲母亲允准。”

“和离？”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胡话。沈家何等门第，岂是你说和离就和离的？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太傅府的脸往哪儿搁？你父亲在朝中……”

“母亲，”我平静地打断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展开，露出沈岩的签名和将军印鉴，“文书在此，已生效用。并非儿戏。”

王氏凑近看了，脸色难看至极，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你……你真是疯了！五年无所出，沈家未曾休你，已是仁至义尽，你竟还敢主动和离？你让你父亲日后如何面对同僚？让你那些妹妹们还如何议亲？”

我默默听着她的斥责，心中无波无澜。

早在预料之中。

于他们而言，我从来不是林舒瑶。

只是太傅府用来维系与将军府关系的纽带。

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女，最大的价值就是安分守己地做着沈夫人。

“女儿心意已决。此事明日自会禀明父亲。女儿舟车劳顿，先行告退。”

我再次屈膝，不再看她青白交错的脸色。

转身带着青杏走向我出阁前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

青杏麻利地收拾起来。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狭窄庭院。

这里没有将军府的轩昂气派，没有那些繁杂人事，只有一片被遗忘的寂静。

我本该觉得轻松。

心口却空落得发慌。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

朦胧间，仿佛又回到冰凉的喜房，听见远处书房传来的、为别人而写的情诗落笔声。

翌日清晨。

父亲下朝归来，果然震怒。

书房里，他摔碎了一套最喜欢的茶具，厉声责问我可知错。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女儿不知错在何处。沈将军心有所属，五年夫妻，形同陌路。如今正主归来，女儿主动退让，保全两家颜面，何错之有？”

父亲气得脸色铁青，“颜面？你这叫保全颜面？你这叫不知好歹！沈岩如今圣眷正浓，是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你倒好，竟自作主张……”

“父亲，”我抬头，直视着他，“女儿在沈家五年，兢兢业业，未曾有半分懈怠。可将军心中无我，强留无意。难道父亲宁愿女儿在那婚姻里枯死一生，只为换取那虚无缥缈的‘圣眷’牵连吗？”

父亲被我问得一噎，半晌，甩袖背过身去，语气疲惫却依旧冰冷：“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但你既已归家，便需守太傅府的规矩。和离之事，对外只称你身体不适，回娘家静养。绝不可张扬！”

“是。”我低声应下。

我知道，这已是父亲最大的让步。

他终究还是要脸的。

从此，我便在太傅府那个偏僻的院落里住了下来，深居简出，如同隐形。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出阁前，甚至更为沉寂。

只是偶尔，能从下人的窃窃私语或继母旁敲侧击的打听中，隐约听到一些关于将军府的消息。

听说我走后，沈岩并未与那位新纳的、最像“她”的婉娘圆房。

次日便将她遣出了府，赠了一笔丰厚的银钱。

听说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经常一人待在书房，有时彻夜不熄灯。

听说他上朝时，手段更厉，几次驳斥政敌，毫不留情。

听说他并未去寻那位守寡归京的“明月光”。

这些消息，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漾起一圈微澜，又很快平息。

与我何干呢？

我与他，早已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近来，我时常感到倦怠，食欲不振，晨起时还会莫名地干呕。

起初以为是心绪郁结所致，并未在意。

直到那日，青杏看着我苍白的脸和额角的虚汗，猛地抓住了我的手，“小、小姐……您的月事，是不是迟了许久？”

我怔在原地。

仔细回想，竟真的迟了近两月。

过去五年，我的月事从未准过。

大夫说是忧思过甚，气血亏损，所以我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结合如今这症状……

“去……去请个信得过的郎中来。悄悄的，别让任何人知道。”

青杏重重地点点头，匆匆跑了出去。

等待郎中的那一个时辰，仿佛有一生那么长。

我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跳如擂鼓。

不可能……

怎么会……

五年都未曾有孕，偏偏在和离之后？

老郎中是青杏从外头寻来的，并非太傅府常用之人。

“夫人……哦不，这位娘子，恭喜了。是滑脉，已近两月。”

滑脉……

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您……确定？”

老郎中捋了捋胡须，斟酌着道，“老夫行医数十载，滑脉断不会错。只是娘子脉象略显虚弱，似有郁结于心、气血不足之兆，还需好生静养，放宽心怀，方可保胎象稳固。”

青杏送走了郎中。

回来时见我仍僵坐在原地，吓得连忙上前：“小姐，您怎么了？我们告诉将军去，他定然……”

“闭嘴！”我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谁也不准说，尤其是将军府的人！”

这是孽缘，是笑话。

在我决绝地离开，与他彻底斩断关系之后，这个孩子却悄然来临。

沈岩若知道，会如何？

或许会以为这是我挽留他的手段，是心机深沉的新把戏。

或许会为了血脉，将我重新抓回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然后呢？

让我看着他对另一个女子念念不忘。

让我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

绝不。

“青杏，”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日之事，若有半分泄露，我绝不饶你。”

青杏连连点头。

夜色深沉。

我独自一人坐在镜前，手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竟然有了一个孩子。

我和沈岩……唯一的一次。

是两个月前，他出征前夜。

那晚他罕见地回了主院，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似乎心情极差，看着我的时候，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

他粗暴地扯开我的衣襟，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我没有反抗。

如同过去五年每一次他难得的“临幸”一样，麻木地承受着。

结束后，他立刻起身离开，没有片刻温存。

就像完成一项任务。

而我，竟因此有孕了。

真是天大的讽刺。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为这荒谬的命运，为这不该来的孩子，也为我自己那看不到前路的未来。

这是沈岩的孩子，流着他的血。

可也是我的孩子。

在我死水般的人生里，唯一真真切切属于我的血脉牵连。

若不留这孩子……

我的手颤抖着覆上小腹，那里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生命的悸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攫住了我的心。

五年孤寂，我从未渴望过孩子吗？

不是的。

只是那份渴望，早已被漫长的失望和冰冷磨平了棱角。

如今它不期而至，我却已失去了给他一个完整家庭的资格。

彻夜未眠。

天亮时分，心却在挣扎后，奇异地沉淀下来。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坚定。

我要离开京城。

离开太傅府，离开所有认识沈岩、认识我的人。

这个孩子，既然来了，便是上天予我的馈赠。

从此以后，他只是我林舒瑶一个人的孩子。

“青杏，我要离开京城，你尽快替我打点一切。银钱、路引、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要快，要隐秘。”

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小姐放心，奴婢就算拼了命，也会办妥！”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强忍着妊娠反应，一边悄无声息地准备着。

我变卖了几件首饰，攒作盘缠。

通过青杏联系了城外一个早年曾受过我生母恩惠的忠仆。

谎称要去庄子上静心休养一段时日，请他接应。

父亲和继母因我和离之事觉得丢脸，巴不得我缩在小院里不见人，对我称病静养并未起疑。

一切都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

只是我的心，始终悬着，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尤其是，怕被沈岩知晓。

自从和离后，我们再无交集。

他那样骄傲的人，被我那般“羞辱”，想必此生都不愿再见到我。

可若他知道我有了孩子……

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允许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

我必须快。

就在我打点好一切，准备三日后拂晓动身时。

沈岩身边的副将周淮，敲响了我小院的门。

他见到我，抱拳行礼，“夫人，将军旧伤复发，情形危急，口中一直念着您的名字。末将恳请夫人，过府一见。”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