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离我的手腕只有一寸，却像隔了一道天堑。

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眼睛，此刻碎裂出我从未见过的惊惶。

“守寡？谁告诉你，她……”他喉结剧烈滚动，试图从我的表情里找出破绽，“林舒瑶，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几乎要笑出声。

五年，我看着那些眉眼相似的女子一个个进府；

看着他书房里藏着的边关舆图被他摩挲得发亮；

看着他在每一个捷报传来、圣上赏赐时，独自对着西北方向出神。

我甚至摸过那锦盒里每一封信的厚度。

猜度过那女子究竟是怎样的风华，能让他念念不忘。

能让他在我和他的新婚夜，写下那样灼热的情诗。

现在，他来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微微偏头，“将军，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婉娘已接入府中，她眉眼最像，性子也柔顺，必能慰藉将军。”

我将那封和离书又往前递了半分。

“这是太傅府印鉴，我父亲也已过目。将军若无异议，便请签字用印。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各生欢喜？”他猛地挥开那封和离书，纸张飘落在地。

他一步上前，攥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林舒瑶，你替我纳妾，打理府务。五年，现在你说和离就和离？就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测？”

他眼底的血丝狰狞可怖。

“告诉我，你到底听到了什么？还是谁在你面前嚼了舌根？”

疼痛从肩胛传来，我却感觉不到，只是看着他失控的模样。

心底那片荒芜的死寂里，终于裂开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看啊，沈岩。

你也不是永远都能冷静自持。

“将军若觉得是莫须有，那便是莫须有吧。”我试图挣脱他的钳制，他却攥得更紧。

“那锦盒……你动了我的锦盒？”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再闪避：“将军出征前，让我收入暗格。我自是妥善收好了。”

他终于明白，我这突如其来的决绝从何而来。

“你看了？”他声音陡沉。

“看了。”我答得干脆，“看了将军如何在新婚夜，为另一个女子写下‘雪满弓刀，唯念卿卿’。”

他脸色瞬间惨白，攥着我肩膀的手松了一瞬。

我趁机用力推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

“将军不必解释。五年，我早已明白。如今正主既已归来，我自然该识趣退场。婉娘虽像，终究是赝品，岂比得上真人万分之一？”

“你住口！”他低吼一声，像是被我的话刺伤，又像是愤怒于我的曲解，“她不是，我和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衷。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焦躁暴怒却无从辩解的模样。

最后一点微末的期待也沉入了冰底。

看，他甚至不愿。

或者说，不能，给我一个清晰的真相。

“将军无需为难。”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他攥皱的衣襟，目光落在地上那封和离书上，“签字吧。将军放心，我太傅府出来的女儿，不会死缠烂打，更不会在外胡言乱语，损了将军和她的清誉。”

我弯腰，捡起那封纸，再次递到他面前。

这一次，我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情绪翻腾，愤怒、惊惶、挣扎，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痛苦。

半晌，他忽然笑了，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绝望。

“好，好一个不会死缠烂打，好一个识趣退场……”他接过那封和离书，指节用力到泛白，“林舒瑶，你真是……我沈岩的好夫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案前。

粗暴地研墨，提笔，在那封决定我们夫妻缘尽的文书上，签下了他的名字。

“如你所愿。”他背对着我，声音冷硬如铁，“滚。”

我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

将那纸和离书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心口那块空了五年的地方，此刻被这薄薄的纸张填满。

不是温暖，是一种冰冷的踏实。

我没有再看一眼那个背影，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扉时，我停了一下，“将军保重。”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我身上，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气息。

青杏提着灯笼等在院外。

见我出来，连忙迎上，脸上满是担忧：“夫人……”

我打断她，“收拾东西，我们回太傅府。”

“现在？”

“现在。一刻也不多留。”

转身离开时，西院新房里，似乎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我住了五年的、却从未真正属于过我的院落。

沈岩，你的明月光回来了。

我这沟渠之水，也该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