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业七年春未至

五年了。

将军府的红烛又一次彻夜未熄，却不是为我。

我坐在窗边，听着远处书房传来的咳嗽声。

手里针线穿过锦缎，绣的是一对鸳鸯。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

我指尖一痛，殷红的血珠便渗出来，落在鸳鸯羽翼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暗色。

青杏急忙上前：“夫人，又扎着手了？快放下吧，这些活儿让绣娘做便是。”

我摇摇头，将绣绷搁下。

沈岩不喜欢我绣的东西，他说匠气太重，失了灵性。

我知道，他是嫌我这个人，也匠气太重，失了他心上人的灵性。

五年前，沈岩重伤濒死，圣上钦点。

让我这个八字相合的太傅府庶女过来冲喜。

花轿抬进来的那瑶，他昏迷不醒。

我一个人拜了堂，一个人入了洞房。

后来他活了，我却永远活在了那间冰冷的新房里。

五年来，他睡书房，我独守空帷。

全京城都在赞我贤惠替沈将军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为他张罗了一房又一房妾室。

六年，整整六房。

她们或娇媚，或温婉，或活泼。

总有一处像极了那个我从未见过、却无处不在的影子。

我起身拢了拢衣衫：“将军咳得厉害，去小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端了药行至书房外，却听里头传来他心腹亲卫的声音：“将军，边关苦寒，您旧伤未愈，此次万万不可再亲自前往。若是再有差池……”

沈岩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亲卫似有些急：“可朝中并非无人可用，您何苦……”

“她在那里。”沈岩的声音柔了下去，“我答应过，要带她看遍边关的雪。如今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看。”

我站在廊下，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吹得我手里的药碗微微一晃，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一片刺疼。

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空。

她。

那个只存在于沈岩只言片语、存在于那些我无意间发现的、被珍藏的边关小玩意儿里的女子。

我最终没有进去，转身将药碗递给了守夜的小厮。

翌日，沈岩奉命出征。

走前，他来我房中。

依旧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府中诸事，辛苦夫人。”

我垂着眼，应了声：“将军保重。”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用旧手帕包裹的东西，递给我：“此物，替我收在书房暗格第二层。”

我接过，入手微沉。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大步离开。

那帕子是极普通的棉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洗得发白。

却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将军府任何一个人的冷香。

夜里，我才点了灯，去了书房。

那暗格我知道，在书架后方，极其隐蔽。

我轻易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几枚兵符，一些重要文书。

最上面，放着一个紫檀木锦盒，盒子上没有锁。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我伸出手碰到盒盖，又像被烫到一般缩回。

五年来的贤惠、大度、隐忍，像一层厚厚的茧裹着我。

窥探丈夫的秘密，不是沈夫人该做的事。

可那个“她”，那句“带她看遍边关的雪”，那枚带着陌生女子香气的物件，像毒蛇，啃噬着我已经所剩无几的坚持。

我猛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兵符，没有地契，只有厚厚一沓信笺。

我颤抖着手，拿起最底下、最旧的那一封。

展开。

字迹凌厉飞扬，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却写着最缱绻的情诗。

“边关风烈，吹不散想你眉眼。雪满弓刀时，唯念你掌心温度……”

一字一句，情深似海。

我的目光仓皇地落到末尾。

落款日期——永业七年，九月初三。

永业七年，九月初三。

那是我和他的洞房花烛夜。

他昏迷在床榻之上，我穿着大红嫁衣，守着龙凤喜烛，枯坐一夜。

窗外喧闹渐歇，我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心里怕得厉害，却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我会是他的好妻子。

原来那一夜，他强撑着力气醒来，写下的不是给我的只言片语，而是给另一个女子的滚烫情诗。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我替他打理中馈，替他侍奉高堂，替他纳了一房又一房妾室，个个眉眼间都寻觅着那信中人的影子。

我以为终有一日，石头也能焐热。

却不知，他心口揣着的，是另一轮皎洁明月。

而我，不过是月光都照不透的污浊沟渠。

信纸从指间滑落，纷纷扬扬，散了一地。

我扶着书架，缓缓蹲下去，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没有泪。

眼眶干涩得发疼。

第二天，我病了一场，高烧不退。

昏沉中，我仿佛又回到五年前那个洞房，红烛燃尽，只剩下冰冷的蜡泪。

病好后，我像是换了个人。

依旧平静地打理将军府，却越发沉默。

一月后，沈岩凯旋。

他风尘仆仆，先去了书房。

出来时，脸色似乎比离去时更苍白几分，目光扫过我，深不见底，带着某种审度的意味。

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几日后，我出门上香，归途经过一间酒肆。

喧闹声里，一个卖酒女正被几个纨绔子弟纠缠。

她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清丽容貌，尤其是那一双眉眼，澄澈倔强，像极了……像极了那夜我在他私藏画像上瞥见的惊鸿一影。

我出声救了她。

纨绔们见是我，悻悻散去。

我走到那卖酒女面前。

太像了。

我温声道：“可愿随我回府？”

三日后，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沈岩被同僚灌了许多酒，面色沉郁地被引到西院新房前。

他皱着眉看我：“你又想做什么？”

我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笑容得体：“将军辛苦，这是第七房妹妹，性子温婉，定能好生服侍将军。”

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丝毫勉强或妒忌。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笑得无懈可击。

他猛地挥开我的手，踹门进了新房。

夜很深了。

我独自坐在窗前，听着更鼓一遍遍敲过。

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地传来，房门被“砰”一声撞开。

沈岩站在门口，一身大红喜服穿得凌乱，眼底是骇人的猩红，浑身酒气混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怒。

他一步步逼近，“林舒瑶，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抬眼，平静地回视他，眼中没有一丝光亮。

五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他为我失态。

却是为了另一个像“她”的女人。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到他面前。

“将军，”我弯起唇角，笑意却透不进眼底，“她既已守寡归京，我再占着这位置就不合适了。我替您腾位置。”

和离书三个字，刺目地映入他眼中。

他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他猛地抬手，却不是接那和离书，而是想要抓住我的手腕。

声音哑得厉害：“你说什么？谁守寡？林舒瑶，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指尖稳稳地举着那封决定我们结局的信函，唇边的笑意又冷又淡。

“将军，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