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岩重伤时念着我的名字？

荒谬至极。

五年来，他视我如无物。

如今这和离书墨迹未干，他怎会突然需要我？

“周副将怕是寻错人了。我与将军已和离，此事京城皆知。他若不适，该去寻太医，或是府中诸位姨娘，而非我这个前妻。”

我微微侧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将军洪福齐天，定会无恙。请回吧。”

周淮却不动。

“夫人，将军此次旧伤崩裂，来得凶猛，高热不退，太医已是束手无策。昏迷之中，他只反复念着‘瑶瑶’……末将跟随将军多年，从未见他如此。”

瑶瑶？

除了早已过世的生母，无人这般唤我。

沈岩，从未叫过。

苦肉计吗？

可，我赌不起。

我腹中的孩子更赌不起。

“周副将，将军病重，我深表同情。但和离之后，男女有别，我实在不便前往。请御医竭力诊治才是正理。青杏，送客。”

我转身欲回内室，衣袖却被人从后拉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执拗。

我愕然回头，看见周淮，那个在战场上铁骨铮铮的汉子，竟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眼眶竟是红的：“夫人，末将恳求您！将军他情况真的不好。就算……就算您已不是将军夫人，看在五年夫妻情分上，求您去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周淮的神情不似作伪。

我的心乱成一团麻。

“小姐……”青杏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劝阻。

“好，我随你去。但仅限于探病。之后如何，与我无关。”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叫我林小姐。”我纠正他。

将军府。

我随着周淮，径直走向主院。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沁出冷汗。

房门推开，太医在一旁摇头叹息。

几位姨娘聚在外间，低声啜泣。

沈岩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剑眉紧蹙。

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隐隐的血迹渗出。

往日那个冷硬凌厉、高高在上的沈将军，此刻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

他真的伤得很重。

比我想象中还要重。

“将军何时伤的？如何伤的？”

周淮在一旁低声回答：“三日前，在校场演练新阵时，旧箭疮突然崩裂。军医说是郁结于心，未能好生调养，以至气血攻心，伤及根本。”

郁结于心？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如愿以偿即将迎回他的明月光，有何可郁结的？

我一步步走近床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

五年间，我无数次幻想过能靠近他，照顾他，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旁边温着的棉巾，轻轻蘸了水，擦拭他的唇角。

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

我俯身靠近。

“瑶……瑶……”

两个字，耗尽了他全部力气般，破碎不堪。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别……走，不准……走……”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我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乞求。

五年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竟可耻地有了松动的迹象。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了上来。

“唔……”我猛地抽回手，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沈岩的手骤然落空，僵在半空。

“小姐！”青杏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我。

周淮和太医也围了上来。

“林小姐可是不适？”太医关切地问道。

我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借着青杏的搀扶，连连后退几步。

“没……没事……”我声音虚弱，额角渗出冷汗，“许是这里药气太重，有些胸闷。”

我不敢再看沈岩的眼睛。

我的心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将军既已醒来，好生休养便是。我……我不便久留，告辞。”

我仓促地说完，落荒而逃。

“夫人！”周淮急切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混乱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京城不能再待了。

无论沈岩今日是真也好，是假也罢。

无论他那声“瑶瑶”和那句“不准走”包含了什么意思，都与我无关了。

一辆马车停在了我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润带笑的脸。

“林小姐，可是需要帮忙？”

我抬头，撞入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中。

是誉王，萧景湛。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幼弟。

也是……当年曾向我父亲提过亲，却被我父亲以已与沈家定亲为由婉拒的人。

“参见誉王殿下。”

萧景湛虚扶一下，“林小姐不必多礼。方才见小姐从将军府出来，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是否需要本王遣人送小姐回府？”

他的语气自然得体，仿佛真的只是一番好意。

可我深知，天家之人，从无单纯的偶遇，亦无无缘无故的关怀。

尤其是我与他还曾有过那样一段未竟的“前缘”。

以他的心思，不可能不知道我已和离归家。

此刻出现在将军府附近，绝非巧合。

“多谢殿下关怀。只是方才府内药气浓郁，有些气闷，并无大碍。不敢劳烦殿下。”

我试图婉拒，只想尽快脱身。

然而，萧景湛却像是没听出我的推辞。

“林小姐脸色实在不好，秋日风凉，若染了风寒便是大事。本王的马车虽简陋，总比站在风口强些。小姐要去何处，本王可顺路送你一程。”

若再坚持推拒，反倒显得可疑。

更何况，我此刻确实浑身发软，站立不稳。

我迅速权衡。

誉王与沈岩在朝中关系微妙，并非同路之人。

他即便看出什么，短期内应当也不会透露给将军府。

眼下，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最要紧。

“如此……便叨扰殿下了。烦请殿下送小女回太傅府。”

“举手之劳。”

我拣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他靠坐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捎我一程。

我知道，他绝非只是好心。

果然，行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方才去探望沈将军了？他情况如何？本王听闻他伤得不轻。”

来了。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劳殿下挂心，将军已醒转，太医说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醒了便好。说起来，小姐与将军……倒是可惜了。当年京中谁不称道林小姐贤良淑德，堪为良配。沈将军亦是国之栋梁，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语气惋惜，眼神却锐利，像是在仔细观察我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劳殿下记挂。缘起缘灭，皆是天意，强求不得。”

“哦？是吗？可本王方才看见，周副将可是亲自来请的小姐。将军昏迷之中，亦是对小姐念念不忘。这般情意，怎会是缘灭？”

他果然看见了，甚至可能听到了些什么。

他究竟想做什么？

探查将军府的虚实？

还是……另有所图？

胃里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我急忙用袖子掩住口，强行压下。

“殿下说笑了。将军重伤虚弱，神志不清，至于情意……若真有情意，又怎会和离？不过是一些残念或愧疚罢了。殿下是明白人，当知破镜难圆之理。”

我将“愧疚”二字咬得稍重。

暗示沈岩是因另有所爱才和离，对我或许有亏欠，但绝非情意。

这番说辞，既全了双方的颜面，也堵住了他后续可能关于“复合”的试探。

萧景湛看着我，似在掂量我话中真假。

“原是这般，倒是本王失言，勾起了小姐的伤心事。”

他不再追问沈岩之事，转而闲聊般问道：“小姐日后有何打算？可是会长居太傅府？”

“父亲母亲慈爱，允女儿归家暂住。日后之事，尚未思量周全，或许会去京外的庄子上静心一段时日。”我含糊地答道，并未透露具体计划。

“静心也好。京城繁华，却也喧闹，是非也多。远离些，于身心皆有益处。”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我的小腹。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车窗外传来车夫的声音：“殿下，太傅府到了。”

我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多谢殿下相送。”

我扶着青杏的手逃也似的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