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话说完后，整个审讯室死一样的安静。

高队拿着那张硕士证，手指捏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报案？”

“举报人义村集体？”

“是。”我点头，泪水糊了满脸。

高队停顿了几秒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小李，立刻联系华海市局，核实一个叫‘叶晴’的失踪人口档案，是华海大学1970级英语语言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那个年轻女警的声音带着惊疑：“高队，这是……”

“还有，”高队打断她，不容置疑道，“通知所有在岗人员，一级戒备。让老张把专案组的会议室准备出来，所有卷宗封存，无关人员不准靠近。”

警局走廊里顿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

高队走了回来，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他将那张证件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

“现在，你可以说了。”

我擦了擦泪水，深吸一口气后，开始把那些残酷的事情一件件从心里掏出来。

“我不知道我爸是谁，可能是村里某一个男人。”

“我妈叫叶晴，二十年前，她被人骗到人义村，卖给了林大山，给他传宗接代。”

“她为什么会疯？”

“如果你被关在猪圈里，每天被挨打辱骂，像牲口一样被村里的男人轮着用，你能不疯吗？”我反问他，语气平静得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我告诉他，我妈大部分时间确实是糊涂的，见人就傻笑，她不仅经常在泥地里打滚，还会吃别人扔在泥地上的东西。

但是，她也有清醒过来的时候。

偶尔在深夜里，那些折磨她的人都睡着了。

她会偷偷把我摇醒，眼神里既痛苦又清明。

她会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就在我们那个破屋的泥地上，一笔一画地教我写字。

“这是‘天’，这是‘光’。”

“One，two，three……”

她教我认字，教我算术，甚至教我那些她快要忘光的英语单词。

她会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重复：“娣娣，一定要努力读书。只有读书，你才能从这里走出去。”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小心地将骨灰罐抱过来，解开红布条。

然后伸手从罐子内壁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又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

我把它们一一摊开在桌面上：揉皱的香烟盒，撕下来的日历纸，捡来的硬纸板。

“这是我妈的日记。”

高队凑过来，拿起一张发黄的香烟盒纸。

上面是用木炭块划出来的字，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被水渍晕开了。

“九月十日。林大山又打我了，因为我没生出儿子。他骂我是不会下蛋的鸡。”

“十月三日。村长和两个男人来了，说林大山不行，他们来帮他。我激烈反抗，他们就扇我几巴掌，然后给我灌药。”

高队瞪大双眼，两手开始发抖，接着他又赶紧拿起另一片纸板，上面画着几个小小的叉。

“三月，流血。第一个叉。”

“八月，肚子痛。第二个叉。”

“……”

一连六个叉，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直到第七个记号，那是一个潦草的圆圈。

圆圈旁边，是我妈唯一一次用了“爱”这个字：“我的女儿出生了。她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像我一样。她就是这片地狱里，我唯一的光。”

我看见高队的眼眶红了，顺着他的动作继续往下看。

“娣娣越长大越好看了，我害怕。村里那些男人的眼神，总往她身上瞟。我得保护她！从今天起，我要变得更疯、更脏、更臭！让他们都来折磨我，别去偷窥我的光！”

“今天我故意在刘瘸子家门口拉屎，他打了我一顿，但没再看娣娣。太好了！”

看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趴在桌上大哭。

高队沉默地把一张张“日记”摆好，最后拿起的是一张最小的纸条，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一角。

那是最后的记录。

“那个瘸子又来了，他看娣娣的眼神太可怕了！我晾在院子里娣娣的衣服又不见了！我还听见林大山跟人喝酒，说什么‘彩礼’，说什么‘绝户妻’？”

“我该怎么办？我必须保护你，我一定要保护你！”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那张纸的背面，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了娣娣，我必须活下去。我要让她逃出去，回到外公外婆身边。”

高队的喉咙滚了滚，他放下纸片，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所以，你母亲的死……”

我迎上高队的眼睛，坚定地把那个下午的真相剖开给他看。

“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