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不好走。
雪虽然停了,但风把雪吹成了硬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杨凡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后面跟着王贵,然后是陈大牛、赵石头,再是李老实和孙瘸子。六个人排成一列纵队,间距三步,沿着山脚绕行,避开开阔地。
从大黑山到黄台村,直线距离十五里,但绕路走下来,将近二十里。
杨凡估算了一下时间,按这个速度,凌晨四点能到。天在最黑的时候,也是人最困的时候。
队伍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王贵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杨哥,孙瘸子的脚不行了。”
杨凡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瘸子落在最后面,一拐一拐地走,每一步都在咬牙。冻伤不是开玩笑的,白天还好,冷了一晚上,脚趾头肿得像红萝卜,塞在军靴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让他走中间,速度放慢。”杨凡说。
王贵皱了皱眉:“慢了赶不上时辰。”
“赶不上就不打了。”杨凡说,“打不下来可以再打,人死了活不过来。”
王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直播间里,弹幕稀稀拉拉的,毕竟凌晨三点。
【弹幕】
“主播这个带队风格我喜欢,不逞强。”
“刚才那句话,‘人死了活不过来’,王贵的表情说明他被震住了。”
“王贵这个人不简单,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油子,能被一句话震住,说明主播在他心里的分量不一样了。”
杨凡没看弹幕。他把孙瘸子换到队伍中间,让大家把速度降下来,每一步都踩实。二十里的路,最后走了将近三个小时。
到达黄台村外围时,天是最黑的时候。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杨凡趴在一道土坎后面,用望远镜看村子。
黄台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的规模,建在一个缓坡上。村口有两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里像一双双伸出的手。村子里有火光——不是普通人家过夜的那种暗火,而是几堆明火,烧得很旺,像是在烤什么东西。
杨凡数了数火堆,五堆。每堆火旁边都围着人,三四个、五六个不等。他借着一堆火的光,看清了其中几个人的衣服——皮袍、貂帽、棉甲,不是布面甲就是皮甲,手里拿着酒囊和烤串。
后金兵。
人数大约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没有马,马应该拴在村后的某个地方,看不见。
杨凡把望远镜递给王贵,指了指村子的布局:“村口两棵大树,大路进村,两边是土墙和篱笆。村后是缓坡,坡后面应该是马厩。火堆在村子中央,人散在四周,没有统一的营帐,说明这是临时歇脚的地方,不是正规营地。”
王贵看了半天,低声说:“他们的岗哨在哪?”
杨凡指了指村口大树——树下面蹲着一个人,裹着一件大氅,缩成一团,要不是望远镜里看到他的呼吸冒出的白气,几乎发现不了。
“一个人在村口。村后应该也有,看不见。这种临时营地,最多两个岗哨,而且大概率在睡觉。”
王贵点了点头:“从哪进?”
杨凡想了想,指着村子东侧的一段矮墙:“从那。矮墙后面是一条巷子,直通村中央。我们从巷子摸进去,到火堆附近,听我号令,同时开火。”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打女人和孩子。但这些人里不会有女人和孩子,都是兵。下狠手。”
王贵把腰刀抽出来又插回去,表示明白。
杨凡把六个人分成三组。他自己和王贵一组,从东侧矮墙进。陈大牛和赵石头一组,从村口佯攻——不对,不是佯攻,是断后,防止有人往村口跑。李老实和孙瘸子一组,绕到村后,堵住马厩的方向。
每组发了一个对讲机。
【物品:民用对讲机(有效距离1公里)×3。消耗文明点60。】
这东西在这个时代是神器,但在杨凡手里只是工具。他试了一下通话效果,虽然有一点点杂音,但够用了。
“各组就位,等我号令。听到连续的枪声再动,不要提前暴露。”
三道黑影从土坎后面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杨凡和王贵摸到东侧矮墙时,心跳已经压到了每分钟一百以下。不是不紧张,而是紧张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平静了。
矮墙后面确实是一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上有冻住的马粪,还有碎稻草。巷子尽头就是村中央的空地,火堆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凡靠在巷口的墙角,探头看了一眼。
最近的一堆火离他不到二十米。火堆旁坐着四个后金兵,两个已经躺下了,呼噜声大得像打雷。另外两个靠在一起,一个在啃一个黑乎乎的饼子,另一个在用刀削一根木棍,像是在做箭。
没人往巷子这边看。
杨凡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各组报告情况。”
“二组到位。”陈大牛的声音,带着一点颤。
“三组到位。”李老实的声音。
“等我口令。”杨凡把对讲机别回腰间,从背后拿下95式,打开保险,推弹上膛。
他看了一下火堆周围的人——二十米,四个。远处还有其他的火堆,人更多。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打出最大的伤害,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手雷?
不行,太近了,爆炸会伤到自己,而且火堆旁边的可燃物太多,万一引起大火,缴获的物资就全完了。
那就用枪。
杨凡深吸一口气,把枪口对准最近的那个士兵——正在削木棍的那个。
然后他喊了一声:“打!”
“砰——砰砰砰砰——”
95式自动步枪的枪声在凌晨的村子里炸开,像撕裂了整片夜空。杨凡打了一个短点射,三发子弹,撕碎了二十米外那个削木棍的后金兵的胸膛。那个人甚至没有倒下,因为子弹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土墙上,然后才滑下来。
王贵那边也开火了。他打的是长点射,五六发子弹扫过去,火堆旁靠在一起的两个兵同时中弹,一个打在脖子上,一个打在腰上,两个人像被同时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
二十米距离,95式的5.8毫米子弹杀伤力太过剩了。穿透一个人之后还能在墙上钻个窟窿。
四个后金兵,三秒内倒了三个。第四个躺在地上睡觉的那个被枪声惊醒,刚坐起来,杨凡的第二波点射把他重新按回了地面。
但这只是开始。
村中央的火堆有四五个,杨凡这边一开火,其他火堆旁的人全被惊动了。有人喊满语,有人抽刀,有人往黑影里躲,还有人往马厩的方向跑。
杨凡没有给他们组织反击的时间。他从侧翼冲进村中央,95式抵肩,对着能看到的一切移动目标射击。
一个后金兵从火堆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弓,箭还没搭上,杨凡的三发子弹把他手里的弓连同一只手一起打飞了。
另一个后金兵比较聪明,没有往火堆那边跑,而是趴在地上往篱笆的方向爬。杨凡没看到,但王贵看到了。王贵站起来,连开两枪,那个人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不动了。
对讲机里传来陈大牛的声音:“杨哥!村口有两个往外跑的!往我们这边来了!”
“拦住!”
“砰——砰砰——”
村口方向传来枪声。陈大牛和赵石头两个人蹲在大树后面,对着从村口跑出来的两个黑影一顿点射。五十米的距离,两个人打空了半个弹匣,那两个黑影一个都没跑掉。
村后也响了枪,是李老实和孙瘸子。李老实开了一枪就停了,然后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马厩这边三个,全放倒了。马没伤着。”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枪结束,不超过九十秒。
杨凡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枪口还冒着烟。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后金兵的尸体,火堆还在烧,酒囊被打漏了,酒液洒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王贵走过来,手里攥着几个弹匣,一边换一边数:“我这边,四个。”
杨凡说:“我五个。”
对讲机里陈大牛报了两个,李老实报了三个。
杨凡心算了一下:4+5+2+3=14。
不对,他记得明明看到二十多个人。
“仔细搜!还有活的!”杨凡喊了一声,同时把手电咬在嘴里,95式换成了92式,开始一间一间屋子地搜。
第一间,空的。
第二间,空的。
第三间,门从里面顶住了。
杨凡没有犹豫,一脚踹开门,手电光照进去——屋角蹲着两个后金兵,一个拿着刀,一个两手空空,两个人的脸都是白的,不是冻的,是吓的。
手电光在那个拿刀的人脸上停了一秒。
那人猛地冲过来,举刀就砍。
杨凡侧身避开,92式顶着他的肚子开了两枪,声音很闷,那人弯下腰,像一只煮熟的虾,然后侧倒在地。
第二个两手空空的直接跪下了,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满语,杨凡听不懂,但看得懂手势——投降。
他把那人的刀踢远,用对讲机喊王贵过来把人带走。
最后一间屋子在村子的最里面,门口有马粪,说明是有人住过的。杨凡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愣住了。
不是后金兵。
是女人。
七八个女人,挤在屋子的最里面,有的蹲着,有的躺着,有的缩在墙角。她们的衣服全破了,身上全是淤青和伤痕,有几个还在流血。手电光照到她们脸上的时候,没人抬头,没人说话,只有最外面的一个年轻女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用胳膊挡住了脸。
杨凡把手电光压低,声音也压低了:“别怕。我是明军。”
没有反应。
他又说了一遍,用的是辽东土话:“别怕,我是明军,关宁军的。”
终于,最里面的一个老妇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杨凡几秒,然后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后金兵……死了?”
“死了。”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脏兮兮的衣襟上。
杨凡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卷纱布,塞给那个老妇人,然后转身出去了。他不想看,也不忍看。
王贵带着人把整个村子搜了一遍,最后确认的战果:击毙后金兵二十二人,俘虏一人,缴获战马十七匹、粮草约四十石(够六个人吃两个月)、腌肉和干肉若干、棉甲皮甲二十余套、弯刀二十一柄、弓箭十五张、箭矢三百余支。
还有从遵化和附近村子抢来的财物,布匹、铜钱、碎银子,装了三大箱。
杨凡站在火堆旁,把战果报给直播间。
【弹幕】
“二十二比零,零伤亡。这仗打得漂亮。”
“重点不是二十二比零,是九十分钟结束战斗。从接敌到清场不到两分钟。”
“那些被掳的妇女怎么办?主播不会不管吧?”
“应该不会不管,但他自己才六个人,再带上七八个妇女,行动力就没了。”
杨凡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把那个俘虏的后金兵带过来审问。那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用动刑就全招了——他们是正蓝旗的一个后勤牛录的一部分,跟着主力入塞,负责从攻破的城池往后方运送粮草。黄台村只是他们的一个中转点,后天会有另一批人来接替他们,同时把粮草和掳掠的物资运回关外。
后天。
杨凡脑子里已经有了计划。
他把王贵叫过来,低声说:“后天还有一批人来,人数可能比这批多。我们在黄台村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打下来之后,这批粮草和物资就是我们的了。”
王贵想了想:“可是那些女人怎么办?”
“明天一早,派人护送她们往南走,找最近的明军据点。关宁军的大营应该在山海关方向,往东南走。”
“派人?咱们总共六个人,派谁?”
杨凡看了他一眼:“我亲自送。你们几个留在这里,布防、守物资。”
王贵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天开始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把远处的山脊勾出一道浅浅的光边。杨凡爬上村口的大槐树,用望远镜看了一圈——没有后金援军的迹象,周围十里范围内只看到几个零星的骑兵,都在远处,没有往这个方向来的意思。
他从树上下来,对着直播间说了一句话。
“各位,如果我明天在黄台村打成了,后金就会发现,有人在他们的补给线上动刀子。到那时候,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大黑山。”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枪,更多的子弹。”
“我需要你们帮我打一场,让后金知道,大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直播间的人气在上涨,从凌晨的三万涨到了六万多,弹幕开始变多:
“主播要搞大的了!”
“打赏已到账,换装备!”
“有没有当过兵的老哥给主播出出主意,这种伏击战怎么打?”
“我是退役步兵,给主播几个建议:第一,设伏阵地要选在敌人进入后无法快速展开的地方;第二,优先打掉带队的军官;第三,留预备队防突围。黄台村的地形适合打伏击,关键是怎么布阵。”
杨凡看着那条弹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是一个人在打仗。
他有六个人在身边,几万人在屏幕那边。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