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哈气凝成白雾,门洞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蒙蒙亮。
他先看了一眼刘成。还好,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急救包的抗生素起了作用,断腿没有发黑,说明血液循环还在。
杨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从保温毯里钻出来,拎着85狙上了台顶。
雪停了,天空是那种冬日少见的浅蓝色,能见度极好。
他拿望远镜扫了一圈,昨晚那几具尸体还躺在山坡上,已经被雪盖了大半。
更远处,遵化城的方向,能看到几缕黑烟,应该是后金在焚掠。
没有大股骑兵。只有零星几个黑点在远处移动,距离至少五里。
安全。
杨凡回到烽火台里,从急救包里翻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留给刘成。然后他开始清点物资。
92式手枪:剩余弹药31发(昨晚用了14发)。
85式狙击步枪:剩余14发。
防弹插板:两块,左胸那块被箭擦出凹痕,但还能用。
闪光震撼弹:1颗(昨晚没用完)。
红外报警器:还剩一个未使用。
电子耳:还有3小时电量。
医疗包:剩半瓶碘伏、几卷纱布、一支抗生素(预充式)。
压缩干粮:0。
能量胶:0。
没了。
这点东西,撑不过两天。杨凡看了一眼直播间,观看人数已经掉到了三万左右,毕竟凌晨大部分人都在睡觉。
但弹幕还在刷:
“主播醒了!早啊!兑换杯豆浆喝喝吧。”
“昨晚那五杀太帅了,我把录屏发微博了,现在播放量三十多万了!”
“新来的,这个主播真是穿越的?还是剧本?”
“老粉告诉你: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剧本演不出昨晚那种夜战。”
杨凡想了想,还是不喝豆浆了,留着换更有用的物资。
他把刘成安顿在烽火台里,用碎石把门洞封了大半,只留一个能钻进去的缝隙。
然后在门口留了一张纸条,用炭笔写在急救包的包装纸上:“刘成,我去找人了,傍晚回来。别乱动,腿会废。——杨凡。”
纸用石头压住。
大黑山南面五里,有一个叫“柳沟”的小村子。
杨凡在地图上看到这个地名时,心里是犹豫的。
明末的村子,在这个时间点上,大概率已经空了。
后金骑兵过境,要么人跑了,要么人死了。
他需要找到溃兵,溃兵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这种村子,有房子能挡风,有粮食能填肚子。
他摸到村口时,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靠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溪。
现在,一半的房子烧成了黑架子,另一半歪歪斜斜地立着,屋顶的茅草被风掀掉了大半。
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叫。
杨凡贴着墙根往里走,92式握在手里。他走过一间半塌的土房时,鼻子里突然钻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停下来,用枪管挑开挂在门框上的烂布帘。
里面横着三具尸体。
两男一女,不是兵,是百姓。男人被砍掉了头,女人才三十出头的样子,衣服被撕烂了,身上全是刀伤。
杨凡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里走。
不是冷血,是看了也没用。人已经死了,他救不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着出去,把做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送回他们该去的地方。
村子的最里面,是一座小土地庙,比普通民房大不了多少。庙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杨凡放轻脚步,绕到庙后面,从窗户往里看。
三个人。
都穿着明军的鸳鸯战袄,但破烂得不像样。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四十来岁,满脸胡子,左耳朵包着脏兮兮的布条,靠在墙上闭着眼。另外两个年轻,二十出头,凑在庙里的香炉前烤火,火很小,用的是碎木屑和破布。
三个人旁边,放着两把腰刀、一根长矛,还有一张弓,箭壶里的箭不到十支。
杨凡没有直接进去。他把92式插回腰间,从正面走到庙门口,敲了三下门。
里面的动静瞬间停了。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紧张的嘀咕声。
杨凡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恐惧,是惊弓之鸟的那种,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炸毛。
“谁?”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辽东口音。
“自己人。”杨凡推开门。
门一开,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杨凡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像“自己人”,背上背着一杆他们从没见过的“铁家伙”,腰间别着一把奇怪的短铳,他的脸是汉人的脸,口音是辽东的口音,身上穿的也是关宁军的制式棉甲。
关键是,他手上没有拿刀。
“你……你是哪部分的?”年纪大的那个先开口,手已经摸到了腰刀柄。
“镇东堡,小旗杨凡。”杨凡蹲下来,跟他们平视,“你们呢?”
“张家台……刘成你认识不?我们一个营的。”一个年轻的士兵说,声音发抖,“我们营……全完了……营头战死了……参将跑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杨凡看着这三个人,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木然。
他们已经不像是士兵了,更像是三具还没死的行尸走肉。
“你们吃什么了?”杨凡问。
三个人都摇头。
“昨天就没吃了。”年纪大的说。
杨凡从急救包里翻出一管能量胶,递给那个年轻的。“一人吃一口,别多,胃受不了。”
三个人接过能量胶,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轮流吸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那个年轻人的眼眶突然红了。
“谢……谢谢。”
杨凡等他们吃完,才继续说:“我在大黑山上有个地方,能遮风,有干净的水。刘成也在上面,腿断了,但我给他接了骨,上了药,死不了。你们跟我上去,帮我照顾他,我给你们吃的,给你们治伤。”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年纪大的那个问:“你一个人?怎么守得住?”
杨凡没回答,而是从背后拿下85狙,对着庙外一百步远的一棵枯树,开了一枪。
“砰——”
枯树的树干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木屑飞溅。
三个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啥?”
“能打死人的东西。”杨凡把枪背回去,“后金来多少,我杀多少。你们信我,就跟我走。”
沉默了三秒钟。
年纪大的第一个站起来,把腰刀别在腰间,说:“我跟你走。反正留在这儿也是死。”
两个年轻的也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杨凡问年纪大的。
“王贵。当兵十二年了,从萨尔浒活到现在。”
萨尔浒。那是万历四十七年的事了。杨凡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人打了十几年的仗,能活到现在,不是运气,是本事。
“走吧。”
四个人出了村子,沿着山脚绕了一大圈,避开开阔地,从北坡上了大黑山。
路上又遇到两个溃兵,一个躲在干涸的河沟里,一个爬在树上,都是张家台的残兵。杨凡用同样的方式,带上了他们。
回到烽火台时,队伍变成了六个人。
杨凡自己,加上王贵、两个年轻的(一个叫陈大牛,一个叫赵石头),还有河沟里捡的李老实、树上捡的孙瘸子。
孙瘸子不瘸,只是脚被冻伤了,走路一拐一拐的。
刘成还在,看到杨凡带回来这么多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兄……兄弟,你真回来了。”
杨凡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
他让王贵带人把烽火台里里外外清理了一遍,用碎石和冻土加固了门洞的伪装,在南坡和东坡各挖了一条浅壕沟,不是为了防箭,是为了藏人。
然后他对着直播间说:“我需要基础版的过冬物资,五个人份的。棉衣、军靴、干粮。还有,最重要的,我需要武器。”
【弹幕】
“来了来了!众筹给主播的队伍配装备!”
“我给主播打赏了一箱单兵口粮,能换不?”
“兄弟们,咱们得有计划,不能乱打赏。先解决生存问题,再谈武器。”
“我来统计一下:棉衣×5,军靴×5,干粮(三天份)×5,这个基础套餐需要多少文明点?”
【系统提示:基础生存套餐(5人份,含棉衣、军靴、压缩干粮、净水片)需文明点200。】
【当前文明点:2130。可兑换。】
杨凡毫不犹豫地换了。
五套橄榄绿的现代军大衣、五双军靴、五箱压缩干粮(每箱够一个人吃三天)、一盒净水片,凭空出现在烽火台里。
王贵看着凭空出现的一堆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见鬼了。
“这……这……”
“别问。”杨凡把一件军大衣扔给他,“穿上。暖和。”
军大衣是荒漠迷彩的,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北方虽然扎眼,但暖和是真的暖和。
王贵穿上之后,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暖和了,热得哆嗦。
陈大牛和赵石头年纪小,穿上军大衣之后,像两个小孩穿了大人衣服,又大又长,但他们不在乎,蹲在火堆旁,把脸埋在大衣领子里,幸福得直叹气。
杨凡又兑换了五把95式自动步枪。
【物品:95式自动步枪(含5个弹匣,共150发子弹)×5。消耗文明点1000。】
枪是简配版的,没有光学瞄具,只有机械瞄具。但对这些从没摸过现代枪械的明军士兵来说,已经够用了。
王贵拿起一把95式,翻来覆去地看。
他打了十多年的仗,用过鸟铳、三眼铳、鲁密铳,甚至摸过葡萄牙人的火绳枪。但95式给他的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这……这咋用?”
杨凡花了半小时教他。拉枪机、上弹匣、开保险、瞄准、扣扳机。王贵学得很快,毕竟有底子。其他几个人就差一些,陈大牛第一枪打出去,枪托没顶住肩膀,撞得自己龇牙咧嘴。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怕枪响。
这个时代的边军士兵,打火器是家常便饭。虽然明军的火器质量差、炸膛率高,但对于“手里握着一根铁管子,对着敌人喷火”这件事,他们没有心理障碍。
杨凡让他们在烽火台后面的山坳里练了一个下午,每个人打了二十多发子弹。弹壳散落在雪地上,黄澄澄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到傍晚的时候,六个人都能做到:三十米内,打人形靶,五发中三。
不够好,但够用了。
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现代特种作战,而是对付后金骑兵的战术——排枪。
杨凡把王贵叫过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战术图。
“后金骑兵冲锋,习惯分成三波,第一波射箭,第二波冲击,第三波收割。我们用排枪应对。第一排射击,第二排准备,第三排装填。轮射,不要停。”
王贵听得认真,皱着眉头问:“可是咱们只有六个人,排三排,一排才两个人,挡不住骑兵啊。”
“不是用来挡住骑兵的。”杨凡说,“是用来打死带头的。后金骑兵冲锋,靠的是军官在前面带着。把牛录额真、佐领、骁骑校,一个个点掉,他们的冲锋就乱了。乱了之后,骑兵就是活靶子。”
王贵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个……有点像当年李如松的打法。斩将夺旗,先杀头领。”
杨凡看了王贵一眼。这个人,确实不是普通的大头兵。
天黑之前,杨凡让所有人进了烽火台。
门洞用碎石和冻土封死了大半,只留一个供人爬进爬出的口子。外面放了一个红外报警器,对着南坡的方向。
六个人挤在三丈见方的空间里,关上门,点了一堆火,热气散不出去,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
王贵靠着墙,抽自己用烟叶卷的旱烟。
陈大牛和赵石头蹲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李老实坐在最角落,抱着95式不撒手。
孙瘸子用火烤一块石头,烤热了之后塞进刘成的被子里给他暖脚。
杨凡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地嚼。
直播间还在,观看人数又涨回来了,四万多。
【弹幕】
“这支队伍虽然只有六个人,但看着好有安全感。”
“六个人六把自动步枪,火力密度比后金一个牛录都高,当然有安全感。”
“主播今天一天收了五个人,效率很高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扩大队伍,然后呢?总不能一直窝在山里吧。”
杨凡看到这条弹幕,把压缩饼干咽下去,对着直播间说:“明天,我要去打一场劫掠战。”
王贵抬起头看他。
“大黑山东南方向十五里,有一个叫‘黄台’的村子。”杨凡在地上画,“我上午用望远镜看过,后金在那里设了一个补给点,不大,大概二十个人守着,粮草、马料、还有一些从遵化抢来的物资。打下来,我们就有吃的,有穿的了。”
“就我们六个?”王贵问。
“就我们六个。”杨凡说,“半夜出发,凌晨动手。他们看不起明军,守夜松懈,我们用枪声叫他们起床。”
王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磕了磕烟袋锅子,说:“行。干他娘的。”
陈大牛和赵石头也不说悄悄话了,两个人眼睛放光。
刘成躺在角落里,虽然动不了,但嗓门还是能用的:“兄弟,给我留一把那个什么95式,我在这儿给你们守着烽火台,万一来人了,我来阻挡他们。”
杨凡看了他一眼:“你的任务是养伤。烽火台我来守。”
他把晚上的警戒排了班,每人一小时,轮到自己那班的时候,他上了烽火台顶。
杨凡把85狙架好,裹着保温毯,看着南方的地平线。
远处,遵化城的方向,火光冲天。后金还在烧。
他想起白天在柳沟村看到的那三具尸体。
妻子。男人。孩子的?不对,没有孩子。也许是跑了,也许是被掳走了。
杨凡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直播间里有几万人在看,他的手里有一把能打穿历史的枪。
凌晨两点,他叫醒了所有人。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