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最黑的时候。
杨凡趴在河沟的冰面上,耳朵贴着地,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身后二十个人,每人扛着一袋四十斤的粮,油布包裹,用麻绳捆在背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对讲机里传来铁头的声音,压得像气声:“杨哥,獾子洞到了。”
“等。”
杨凡看了一眼夜光表,寅时二刻。按照计划,铁头会在寅时三刻打响第一枪。
枪响之后,耿仲裕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獾子洞方向,同时王贵会在营寨东南角放鞭炮、扔烟雾弹,制造混乱。而杨凡,要在这一片混乱中,带着二十个人钻进河沟,走涵洞,把粮送进蓟州城。
这是第二次送粮。
上一次送进去的粮食。周文郁说,三千人分,每人连一口都分不到。
所以这一次,杨凡要送更多。不止二十袋,他准备了四十袋,分两批。第一批二十袋走涵洞,第二批二十袋藏在河沟中段,等第一批送完再接上。如果一切顺利,今天进城的粮草将超过一千六百斤。
如果不顺利——
杨凡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沙沙——杨哥。”对讲机里传来铁头的声音,“獾子洞外面有动静。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要来。”
杨凡的心一沉。“什么动静?”
“哨位换了双岗。洞口的火堆加了柴,烧得很旺。还有人在外面巡逻,不是两个,是四个。”
耿仲裕在防备。
杨凡咬了咬牙。他没有退路。粮不送进去,蓟州城撑不过七天。城破了,大黑山就是下一个。
“按原计划打。”他说。
寅时三刻。
獾子洞方向,枪响了。
“砰——砰砰砰——”
不是齐射,是连续的点射,像炒豆子一样在夜空中炸开。
铁头带二十个人在獾子洞外围的三个方向同时开火,打完一轮立刻换位置,让人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紧接着,营寨东南角的方向,鞭炮声炸开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密集得像几百个人在同时放铳。王贵在那里点了五挂鞭炮,同时扔了三颗烟雾弹。灰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弥漫开来,被火光一照,远远望去像一场激烈的交火。
后金营寨里,号角响了。
急促的、连续短音的警报号,刺破了整个夜空。杨凡听到马蹄声从营寨里涌出来,往东边去了,往王贵的方向。同时也有人往北边去,往獾子洞的方向。
但河沟的方向,没有。
耿仲裕分兵了。他的人不够同时应对两个方向。
杨凡赌的就是这个,耿仲裕手里只有一千多人,既要守营寨,又要护獾子洞,还要防涵洞,他顾不过来。
“走!”
杨凡第一个跳进河沟。冰面比上次更滑,脚下的冰棱像一道道刀刃,隔着军靴都能感觉到刺痛。
他扛着粮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身后二十个人排成一列,没有人掉队。
沈晚晴跟在队伍中间。她这次没有背粮袋,背的是药箱。
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她跑得并不慢,杨凡听到她在他身后喘气,很重,但节奏很稳。
涵洞口到了。
堵墙还在。上次用炸药炸开的口子被耿仲裕派人重新封上了,但不是用糯米灰浆,用的是碎砖和黏土,干得很粗糙。杨凡用脚踹了两下,碎砖哗啦啦地往下掉。
“不用炸药。”他对身后的人说,“用手扒。”
二十个人像发了疯一样,用手扒碎砖、搬石块、铲泥土。有人指甲裂了,血糊在砖头上,咬咬牙继续扒。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洞口被扒开了一个能钻进去的缺口。
“进!”
第一袋粮递了进去。涵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杨凡打着一支手电,从系统兑换的,用太阳能充电板充过电。光束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晃动,照亮了湿漉漉的砖壁和头顶渗水的拱顶。
他弯着腰,扛着粮袋,在涵洞里快速地移动。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进来,粮袋在通道里传递,像一条人肉传送带。
第十七袋进去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王贵的声音,变了调:“杨哥!营寨里的人发现涵洞了!有兵往你们那边去了,至少两百人!”
杨凡的手顿了一下。
“多久到?”
“一刻钟!不,可能更快!”
一刻钟。涵洞里有二十个人,二十袋粮。从涵洞这头走到那头,需要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十分钟)。
从涵洞里出来,再空手返回,还要一盏茶的功夫。来回就是两盏茶(二十分钟)。如果后金兵在一刻钟(十五分钟)内到达河沟,杨凡的人会被堵在涵洞里。
前后都是死路。
“所有人,加快速度!粮袋不要往里面递了,扛着跑!”杨凡自己扛起一袋粮,在涵洞里跑了起来。通道窄,跑不起来,只能快步走。
他的左臂还没好利索,粮袋压在右肩上,左手扶着袋角,每一步都踩在淤泥和碎石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
第二十袋进去的时候,河沟上方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远处,是头顶。
后金骑兵到了。
杨凡从涵洞口的缺口探出头去,看到河沟边缘站着一排黑影。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不是耿仲裕,是后金兵,正蓝旗。有人在用满语喊话,有人在拉弓。
“撤!往涵洞里撤!”杨凡对着河沟里还没进洞的人喊。
最后一个人钻进涵洞的瞬间,一支箭钉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箭羽在火光中颤了几下,发出嗡嗡的余音。
杨凡把涵洞口的缺口用碎砖堵上,留了一条缝透气。二十个人挤在黑暗的涵洞里,粮袋堆在脚边,没有人出声。
涵洞外面,后金兵的脚步声从头顶传过来,踩在冰面上,咚咚咚,像擂鼓。
“杨哥。”陈大牛在黑暗中压低声音,“我们出不去了。”
“出得去。”杨凡说,“等。”
他在等什么?
等王贵。等铁头。等耿仲裕发现自己两头都顾不上。
涵洞里又冷又湿,头顶的砖缝在渗水,一滴滴地落在人的头上、脖子上。
有人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杨凡把手电关了,涵洞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了号角声。不是后金的号角,是明军的。周文郁出城了。
杨凡猛地站起来:“现在,出去!”
他扒开堵在缺口处的碎砖,第一个爬出涵洞。
河沟里的后金兵已经不在了,他们被南门方向的动静吸引走了。
东边的鞭炮声也停了,獾子洞方向的枪声也停了。整个旷野安静得像死去了一样。
“快!搬粮!往涵洞里搬!”
二十个人从涵洞里爬出来,把粮袋一袋一袋地往里面搬。
杨凡蹲在河沟里,用望远镜看南门方向,周文郁的八百人已经从城里杀出来了,正在后金营寨外围与守军缠斗。城头上的红衣大炮在轰鸣,每一声炮响都像一记重锤。
最后十袋粮送进去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杨凡带着人从河沟里撤出来,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大黑山方向跑。跑了不到一里地,迎面遇到了王贵。
王贵浑身是泥,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后金兵的。95式挂在他脖子上,枪口还在冒烟。
“杨哥,成了。”王贵喘着粗气,“营寨东南角被我们搅了个底朝天,他们至少有一个牛录被调过去了。周文郁那边打得很顺,占了营寨外围三个寨门。”
“伤亡呢?”
“我这边轻伤两个,没人死。铁头那边还不知道。”
杨凡点了点头,继续往大黑山走。
回到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铁头靠在洞口擦枪,看到杨凡,站起来:“杨哥,我们打了两轮就撤了,没追。耿仲裕没来。”
“没来?”
“没来。从头到尾,他没有出现在獾子洞。”铁头的声音沉沉的,“他在营寨那边。王贵去搅的时候,他还在营寨里,没有出来。”
杨凡的心沉了一下。
耿仲裕没有上当。他不是被“牵制”的那个人,他是主动留在营寨里的。
他知道杨凡要调虎离山,他不走。獾子洞丢了可以再建,营寨丢了,蓟州南门就彻底暴露了。
这个人,比杨凡预想的更难对付。
沈晚晴从洞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她把碗递给杨凡,看了一眼他左臂的绷带,绷带被冰水和汗水浸透了,血迹渗出来,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喝药。”她说。
杨凡接过碗,一口闷了。这次的药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不是黄连的苦,是另一种。
沈晚晴看到他皱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的膝盖。”杨凡说。
“好了。”
“骗人。”
沈晚晴没接话,转身回洞里了。杨凡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右膝落地的声音比左膝重,她的膝盖还肿着,没好。
杨凡把碗放在石头上,走进洞里。伤员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三个重伤,五个轻伤,没有人死。他把今天送进去的粮数了一遍,四十袋,一千六百斤。加上上次的九百二十斤,总共两千五百二十斤。
够蓟州城三千守军吃……一天半。
还是不够。
杨凡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耿仲裕没有上当,下一次,他不会给杨凡钻涵洞的机会。
他会封死涵洞,或者直接在涵洞里设伏。
下一次,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看着洞顶的岩石。
下一次,不打涵洞了。打耿仲裕。
【弹幕】
“卧槽三路同时打,刺激!”
“耿仲裕太稳了,不上当。主播这次虽然送进去了粮,但战术上没占到便宜。”
“周文郁那边打得很顺,说明耿仲裕的兵力确实不足。如果能再打一次,说不定能把他从营寨里逼出来。”
“主播换装备吧,大规模的那种,干死耿仲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