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在第三天傍晚带回来一个消息,杨凡听完之后,手里的笔停了。
“你说什么?”
“耿仲裕的营寨不在蓟州南门外。”铁头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我这次往北多摸了三里,在大黑山东北方向的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他的营地。不是帐篷,是窝棚,他没用营寨,他的人住在獾子洞里。”
杨凡凑过去看铁头画的地形。
大黑山东北约八里,一道不起眼的山脊北坡,有一片天然的岩洞群。
獾子洞,本地人这么叫,因为洞口矮小、往里缩、像獾子打的洞。洞口最大不过一人宽,里面能藏人但不宽敞,不是正常人会选择驻扎的地方。
“他是故意的。”杨凡说,“洞口小,咱们的枪打不进去。他的人躲在洞里,炮都轰不着。”
“他还不是自己住洞。”铁头继续说,“我蹲了大半天,看清楚了,洞口外面有灶台,有马厩,有哨位,但核心的人都在洞里。进出走得很碎,一次只出来三五个人,分散开,不给咱们一锅端的机会。”
直播间弹幕:
“耿仲裕这打法太贼了吧?明军扎营讲排场,他扎营讲生存。”
“东江镇出来的人都是在海岛和山林里打游击出身的,这种散兵战术是他们的老本行。”
“主播遇到对手了。这个人打仗不按套路来。”
杨凡盯着地上那幅简陋的地形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信息。
耿仲裕把营地扎在山坳北坡的洞穴里,首先是防夜袭,洞口小,易守难攻;其次是防炮击,大黑山没有炮,但耿仲裕不知道;再次是防离间,他把兵力缩在洞里,不给你分化瓦解的机会。
这个人不是在打仗,是在跟杨凡下一盘棋。每一步都是经过计算的。
但杨凡也注意到一个细节。铁头说营寨外面有灶台有马厩,灶台是用来做饭的,马厩是用来拴马的,这些东西都在洞外,说明耿仲裕的人不能一直缩在洞里。
每天要出来生火做饭、喂马、解手、换哨。这是他唯一的活动窗口。
杨凡对着直播间问:“獾子洞的洞口朝哪?”
弹幕秒回:
“没说,但根据铁头的描述,山脊北坡,所以洞口大概率朝北或西北。朝北的话,冬天最冷,风吹进去灌满洞。住在里面的人白天不敢出来烤火,怕暴露,只能硬扛。”
“东江镇的人真是在哪都能活。铁头说洞里住着至少一百多人,加上外面分散的,耿仲裕手下可能有两三百号人。”
杨凡把这个数字记下。两三百人。他大黑山上有八十多个战斗人员,一比三左右。
硬打没有胜算。但他不需要硬打,他只需要再送一次粮。
涵洞炸开了,但粮只送进去二十袋,还有十袋散落在洞口,不知道是被后金拿走了还是被城里的明军冒险捡回去了。
蓟州城内三千守军,二十袋粮分下去,每个人分不到一口。周文郁需要更多。
“杨哥。”王贵从洞口探进来,“山下抓到一个从蓟州城里摸出来的人。说是周参将派来的。”
杨凡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袍,赤脚站在雪地里,脚趾头冻得像红萝卜。但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兵的底子。
“你是?”杨凡问。
那人单膝跪下来:“蓟州镇标营把总韩成。周参将让我来问你,粮什么时候能再送?”
杨凡看了他一眼。韩成。之前马诚提过这个名字,说他是周文郁手下最能打的,在蓟州城里守着南门,后金攻了多少天都没攻进去。
“城内情况如何?”杨凡没有直接回答。
韩成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城里的牲口杀光了。昨天开始杀马。马杀完了,下一步……周参将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说。”
韩成抬起头,眼眶没红,但眼神里的东西比哭更让人难受,那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把最后一根稻草塞进你手里的眼神。
“他说,‘蓟州城墙,是在用人肉夯的。’”
杨凡没接话。他转身回洞里,从一个角落拎出两袋粮和一件军大衣,放在韩成面前。
“粮带回去,衣服穿上。跟周参将说,三天之内,我再送一批进涵洞。让他派人守住南门到涵洞之间的路,不要被后金发现。”
韩成抱起粮袋,军大衣夹在腋下,站起来。铁头往他怀里塞了一双军靴。
“还有一句话。”杨凡的声音让韩成顿住了脚步。“让周参将告诉城里的弟兄,粮会有的,援军会有的,耿仲裕会有人收拾的。”
韩成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消失在夜色里。
韩成走后,杨凡坐在洞口的大石头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对着直播间弹幕提供的獾子洞细节重新做推演。凌晨三点,他全盘推翻了之前的计划。
“原路不能走了。耿仲裕盯死了运粮路线,第二次走河沟,钻涵洞,他一定会在那里设伏。”杨凡的手指在獾子洞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所以,要先把他从这个位置上引开。”
三路方案重新调整。
第一路,佯攻獾子洞。铁头带二十人,在獾子洞外围打两轮齐射,打完立刻后撤,不恋战。目的是让耿仲裕以为杨凡要趁夜端他的老巢。
第二路,从侧面撕开口子。王贵带三十人,在后金营寨东南角,趁獾子洞方向枪响、营寨注意力被吸引的时机,同时用烟雾弹和鞭炮制造混乱,不攻进去,只是制造动静,让后金摸不清主攻方向。
第三路,钻涵洞。杨凡亲自带二十人,走河沟,进涵洞,送粮。这是唯一一条不变的路线,但他仍然在赌,赌耿仲裕分心之后,不一定会亲自盯涵洞。
沈晚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要亲自去?”
杨凡没回头。“对。”
“你左手的伤口还没好。上次裂开感染,我花了三瓶药才压下去。再裂一次,这条胳膊就废了。”
“所以这次我不开枪。”杨凡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山洞的火光在他背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晚晴脚下。
看着沈晚晴关切的目光,柔声到:“我只搬粮。”
沈晚晴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卷纱布塞进药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药。止血的、止痛的、防感染的,装在防水袋里,贴在粮袋内侧。”
杨凡张了张嘴。
沈晚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走了。
背影在火光照映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膝盖还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上次在涵洞摔伤后,一直没有完全恢复。
【弹幕】
“沈大夫的膝盖……她搬粮袋的时候摔的。”
“心疼。女主虽然戏份不多,但每一场都在。”
“上一章结尾是保温毯,这一章是药。杨凡你到底行不行?”
杨凡站在洞口,夜风灌进来。她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不说疼,不说不去,不说不许去。她只是把药准备好,把东西收拾好,把想说的话咽下去。
他把军大衣裹紧,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