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头的箭伤比预想的麻烦。
箭头钉进了右肩锁骨下方的骨缝里,差半寸就穿透了肩胛。取箭的时候沈晚晴的手很稳,但赵石头咬着的木棍都被他咬裂了,一声没吭。
这家伙当初第一次开枪时枪托撞得自己龇牙咧嘴,现在居然能咬着牙挨刀,杨凡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住了。
沈晚晴用了四刻钟才把碎骨渣清理干净,缝合的时候她换了两根针,线在伤口里来回穿梭,动作娴熟得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杨凡靠在洞壁上盯着她看了很久。
“看够了?”沈晚晴头也没抬。
“我在看你缝针。”
“看够了就去想怎么打耿仲裕。赵石头这条胳膊保住了,但半个月内不能用。你要是再拖半个月,我这边伤员能躺满整个洞。”
杨凡没接话,但她说得对。
伤员这个数字一直在涨,赵石头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耿仲裕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拔掉它,大黑山上的人永远睡不踏实。
他从系统里兑换了一样东西。
【物品:中国古代军事工程技术文献PDF(明代卷,含《武经总要》《纪效新书》选录及现代学者研究)。消耗文明点500。说明:电子档,需现有屏幕设备阅读。】
信息,在战场上比子弹更稀缺。杨凡没有屏幕设备,但他有直播间。
“各位,我需要你们帮我查一件事。”
【弹幕】
“来了!战术后仰!”
“你说,我们查。”
“糯米石灰浆资料已备好,主播你问!”
杨凡把那半封堵墙的细节说了一遍:“砖石、黏土、糯米浆夯成的一体结构,硬度比混凝土差一些,但比普通夯土强得多。我需要知道它的弱点,越具体越好。”
直播间安静了片刻。几十万人同时翻资料的速度,比任何搜索引擎都快。
第一波弹幕在两分钟后涌来:
“找到了!明代的糯米灰浆强度原理:糯米中的支链淀粉和石灰浆中的氢氧化钙发生反应,生成一种类似水泥的凝胶状物质。这是有机—无机复合材料,比纯石灰浆的抗压强度高出三倍以上。”
“但是!这种材料有个致命弱点——不耐长期水浸。糯米成分在长时间潮湿环境中会被微生物分解,导致结构松散。明代后来的工程经验也证实了这一点,城墙渗水处容易鼓胀开裂。”
“所以涵洞里那堵墙泡在河沟的积水里,耿仲裕封堵的时候应该没考虑到这东西不耐泡。”
“主播,你要破它的方法很简单——泡。水泡久了自然会松。但你等不了那么久。”
“或者用醋。醋酸可以水解糯米淀粉,加速结构破坏。但战场上去哪搞那么多醋?”
杨凡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弹幕上。
醋。
涵洞外那条河沟的水是活水,但流入涵洞之后就变成了死水,常年积蓄不流通,水的酸碱度——他不知道。
但如果是酸性的,经过这么多天的浸泡,那堵墙的内部可能已经出现了肉眼看不到的微裂隙。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他对着直播间问。
“热胀冷缩。糯米灰浆的膨胀系数和砖石不一样,用火烤热然后泼冷水,反复几次就会开裂。但你在密闭空间里用火?”
沈晚晴正好端着药碗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又在对着空气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拆一堵墙。”杨凡接过碗,一口闷了,苦得皱眉。这次的药比之前更苦了三分。
沈晚晴收回碗,语气平淡地补充道:“甘草用完了,换了黄连,分量加倍。你的火气再不降下来,伤口会反复感染。”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像是在履行一个不愿承认的义务。
【弹幕】
“能不能不要强行发糖?我们在讨论军事工程技术!”
“人家那是真神医,主播那破胳膊换了别人早废了。”
“说正事!主播,涵洞在水里泡着,糯米灰浆可能已经变软了。下次去,别费劲炸,直接上撬杠撬。顺便问一句,你那个系统能不能换工地用的电镐?”
杨凡看着那条弹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电镐。明末崇祯二年的电镐。
“点一下够换半个弹药库。”
他翻出了之前从系统兑换的轻型防御工事材料的图纸——钢筋和水泥的配方。
水泥在明末不是不能造,但没有工业基础,靠山洞里的土法根本搞不出标号合格的东西。
“先破再说。”
他走出山洞,在洞口的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看了一眼雾蒙蒙的月晕。
王贵裹着军大衣靠过来蹲下,烟叼在嘴角没点燃,据点早就禁火了。
他往山洞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杨哥,沈大夫的膝盖肿得厉害。”
杨凡没说话。
“涵洞那晚她在冰水里泡了快半个时辰,回来一声没吭。我姐当年就是这么坏的膝盖,拖了两年,最后走路都费劲。”王贵吐了口气,“那姑娘不说,你得替她说。”
杨凡站起来往洞里走。沈晚晴的药房角落里,她正靠在一堆草垫上给一个发高烧的伤员喂药。膝盖上敷着厚厚的草药包,用布条缠了好几圈,布条下面还在渗水,冰水融化后浸湿了棉裤。
“你的腿,明天开始不许出门。”杨凡站在药房门口。
沈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被“命令”的反应,继续给伤员喂药。“不做体力活,就在洞里配药。”
“膝盖废了,你以后连配药都端不稳碗。”
“那你就别让弟兄们受伤,我就不用站着了。”她把药碗放下,拍了拍那个伤员的手背示意他休息,然后转向杨凡,“要我不出门,先把仗打完。”
杨凡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
直播间弹幕:
“这个女人……王贵说得对,她膝盖真的肿。”
“不是,主播你倒是说句关心的话啊!”
“直男。纯种直男。”
“我不管,我要吃糖,给我发糖!”
杨凡回到洞中央的火堆旁,把地图摊开,对着一盏油灯重新看涵洞的结构。
堵墙内部的微裂隙如果用热胀冷缩的方法反复冲击,材料疲劳的速度会加快。但问题是——“热”从哪里来?用火把烤,效率太低,而且人得蹲在涵洞里。
弹幕里有人提了个点子:“用热水。你上次不是换过柴油发电机吗?用发电机烧热水,桶装运到涵洞口,反复浇在堵墙上。热胀冷缩加潮湿—干燥循环,糯米灰浆的有机成分会加速老化。”
杨凡没有再开口。时间不早了,但他还在想一件事:耿仲裕为什么没追?
那个穿明军棉甲、站在骑兵队伍后面的人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不追,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等。等杨凡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然后一把全收。
一个从东江镇出来的将领,一个在毛文龙死后带着几百人投了后金的“叛徒”。
杨凡知道自己必须摸清耿仲裕的底。
他突然对着直播间开口:“各位,帮我查一个人——耿仲裕。毛文龙旧部。”
弹幕立刻开始翻资料。
很快,信息来了:
“耿仲裕,耿仲明之兄。毛文龙麾下旧将。1629年(崇祯二年)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后,东江镇人心离散,耿仲裕与弟弟耿仲明分道扬镳——耿仲明继续观望,耿仲裕则率部投了后金,被皇太极收编。史书记载极简,信息有限,但有一点值得注意——袁崇焕杀毛文龙的理由之一是‘冒饷’,毛死后皮岛每月饷银从数万两骤减,东江旧部纷纷外出自寻出路。耿仲裕投金不是本意,是被大明自己逼反的。”
杨凡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被大明自己逼反的。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全是被逼反的。这些从东江镇走出来的人,每一个都是硬骨头,每一个都被自己人推到了对面。
“还有一个细节。”弹幕继续刷:
“天启七年(1627年),后金攻朝鲜,毛文龙率部在义州突袭后金军,耿仲裕当时就在毛文龙帐下。那场仗打得很惨,毛文龙部损失惨重,但顶住了后金的攻势。耿仲裕从那以后就不信明朝中央了——他觉得朝廷只会拖后腿,不会给支援。毛文龙被杀后,他的最后一丝念想也断了。”
杨凡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描摹耿仲裕这个人,不是一个纸片,是血肉和骨头长成的、从辽东苦寒之地拼杀了十几年、被朝廷抛弃又被自己的袍泽背叛的人。
他现在知道耿仲裕为什么不追了。
不是因为他稳,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等杨凡犯错——同时,在等一个答案:“你杨凡为什么而战?给你的朝廷卖命?给你的皇上当狗?”
杨凡睁开眼睛,对着直播间说了一句话:
“下次见面,我要跟他谈一谈。不是用枪谈,是用嘴。”
直播间弹幕停了一瞬。
“主播你想招降耿仲裕?”
“不是没可能,他本来就是被逼反的。如果能让他回来,等于断了皇太极一条胳膊,还能把耿仲明吸引过来。”
“那得先打服他,打到他觉得跟着后金没前途。东江人服的是拳头和恩义,不是嘴皮子。”
杨凡把地图收起来。
打服他,然后跟他谈。这是最难的打法,既要在战场上胜过他,又要让他觉得你比他的旧主更值得追随。
他站起身往山洞外走。洞外的夜风很冷,月亮已经偏西,大黑山的影子笼罩着脚下的旷野,南边蓟州的方向,后金营寨的灯火像一片橘黄色的海。
杨凡站在洞口,脑子里同时转着两条线,涵洞怎么破,耿仲裕怎么打。一条是战术,一条是战略。
直播间弹幕:
“这一章信息量好大——主播在布局,不只这一仗,是整盘棋。”
“耿仲裕的身世一出来,这个人物突然就立体了。他不是传统意义上投敌卖国的人,他是被大明逼反的。”
“所以主播下一章是要打还是谈?”
“打谈结合。先打服,再谈和。”
杨凡回到洞里时,沈晚晴还在处理最后一批药材,膝盖上的草药包已经换了新的。
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活着,先打赢,先把事情做成。
但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去。
【弹幕】
“说啊!”
“说‘你辛苦了’会死吗?”
“杨凡你个榆木脑袋!”
“别急别急,下一章肯定说!”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但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保温毯留在药房门口,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了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