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南门外那条河沟,比杨凡预想的还要难走。
冰面不是平的,是波浪状的。
夏天流水冲刷出的沟槽在冬天结了冰,一道道棱子像搓衣板。
走在上面脚底打滑,肩上还扛着四十斤粮袋,每走一步都要用膝盖顶住前面的冰棱借力。
三十个人排成一列,在没过大腿的冰水里缓慢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冰碴子碎裂的咔嚓
杨凡走在最前面。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单手扶着沟壁,右手握着92式。
冰水灌进靴子,冷得像刀子在割脚趾。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冻住。
身后是沈晚晴。她执意背了一袋粮,杨凡拗不过她。
但她没有经验,在冰面上走了不到一百步就滑了两跤,膝盖磕在冰棱上,棉裤湿透了大半。
她没有出声爬起来,继续走。
杨凡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嘴唇发紫,但眼神没散。他转回头,继续走。
对讲机里传来王贵的声音,压得很低:“杨哥,东面到位了。鞭炮和烟雾弹都备好了,等你信号。”
“收到。等。”
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
河沟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伸手不见五指。杨凡打开了夜视仪,这是他用最后一点文明点换的。
【物品:单筒夜视仪(一代,有效距离100米)。消耗文明点500。说明:微光增强,不支持全黑环境,需微量环境光。】
今晚有云,但没有月亮,环境光几乎为零。
夜视仪里的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足够让他看清沟壁和前方十米内的人影。
涵洞到了。
杨凡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沟壁,砖石的触感跟泥土不一样,粗糙、冰冷、有明显的砌缝。
他顺着沟壁往下摸,摸到了涵洞口的边缘。
堵住了。
铁头说“堵了半截”是客气了。他摸到的不是砖石和淤泥,是一整面用碎砖、石块和黏土夯实的墙。
耿仲裕不是临时封堵,是下了功夫的,他让人用糯米石灰浆把碎砖黏土夯成了整体,厚度至少有两尺。
这不是人力能快速挖开的。
杨凡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炸药。”
铁头从队伍中间挤过来,把一个布包递给他。布包里是三块用油纸包裹的TNT炸药,每一块大约半斤重,是杨凡提前从系统兑换的。
【物品:TNT炸药块(民用,250g/块)×3。消耗文明点240。】
他把三块炸药塞进涵洞口的缝隙里,用一根导火索串联起来。
导火索的长度他计算过,三十秒。
三十秒够他跑到安全距离,够东面的王贵听到爆炸声后点燃鞭炮,也够后金营寨里的人从睡梦中惊醒然后搞不清楚声音从哪来。
“所有人后退,贴沟壁,蹲下。”
他点燃了导火索。
火花在黑暗中跳了两下,然后沿着导火索快速向涵洞口窜去。
杨凡蹲在沟壁下,双手捂住耳朵,张嘴。
“轰——!”
爆炸声在河沟里被放大了数倍,像有人把一记闷雷塞进了地底下。
整个河沟都在震动,冰面碎裂的咔嚓声从脚下传到几十米外,头顶沟壁上的冻土簌簌往下掉。
杨凡被震得耳朵嗡嗡响,鼻腔里全是硝烟味。他甩了甩头,站起来。
涵洞口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
那道用糯米石灰浆夯实的封堵墙被炸碎了大半,碎砖和黏土块散落在河沟里,冒着呛人的白烟。
剩下的部分虽然还在,但已经松动了,用手就能扒开。
“快!”
三十个人同时冲向涵洞口,用手扒碎砖、搬石块、铲淤泥。
五六个人挤在洞口,后面的人递粮袋、传砖石,像一条人肉传送带。
沈晚晴没有去搬砖。
她蹲在河沟里,把从洞口扒出来的碎砖一块一块垒在沟壁上,垒成一个简易的掩体。
杨凡看到她的动作,愣了一下,她在用碎砖给运粮队搭掩护体,防止后金的人从上面射击。
她不是兵,但她比有些人更懂得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东面,鞭炮声炸开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密集得像几百个人同时在放铳。
王贵在预定位置点了三挂鞭炮,同时扔了五颗烟雾弹。灰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弥漫开来,被鞭炮的火光一照,远远望去确实像一场激烈的交火。
后金营寨里,号角响了。
不是那种从容的命令号,是急促的、连续短音的警报号。
杨凡在论文里读过这种号声的含义——“敌袭,紧急集合”。
现在他亲耳听到了,声音粗粝、刺耳,像杀猪。
马蹄声、喊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团,从河沟里听上去,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杨凡对讲机:“王贵,他们动了。”
“看到了。往东边来了,至少三百骑。我再放几挂鞭炮,把他们往更远的地方引。”
“别靠近他们,别交火。”
“明白。”
涵洞口,碎砖还在往外搬。炸开的口子已经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了,但粮袋比人宽,需要再扩大一些。
铁头半个身子钻进洞里,用铁锹往外刨碎石。
“杨哥,里面是通的!”他的声音从洞里传来,闷闷的。“能闻到城里的味道,炊烟、马粪、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杨凡知道他说不出来的是什么,死亡的味道。
围城这么多天,城里是什么光景,他不敢想。
第一袋粮食递进了涵洞。
然后是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三十个人三十袋粮,一袋接一袋地塞进去。
每塞进去一袋,杨凡就在心里数一个数。十七、十八、十九,到了二十袋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王贵变了调的声音。
“杨哥!东面的骑兵掉头了!往西边来了!”
杨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发现了?”
“不确定!但方向是朝着你们去的!快撤!”
杨凡看了一眼涵洞口,还有十袋粮没进去。
铁头还在洞里刨碎石,沈晚晴垒的掩体已经半人高了,但挡不住骑兵的冲锋。
他咬了咬牙:“铁头,出来!”
“杨哥,差一点——”
“出来!”
铁头从涵洞里爬出来,浑身是泥水和碎砖屑,嘴角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撤!”杨凡对着所有人喊。
三十个人扔下手里的粮袋和工具,沿着河沟往回跑。
冰面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拽起来继续跑。粮袋散落在涵洞口,来不及捡了。
沈晚晴跑在杨凡身后。
她在冰面上又滑了一跤,这次摔得重,膝盖磕在冰棱上,疼得她整个人蜷了一下。杨凡转身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跑。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从东面来的,是从西面。后金骑兵绕到了河沟的另一头,在堵他们的退路。
杨凡在脑子里飞速计算,河沟全长大约一里,他们现在已经跑了将近三分之二,离出口还有大约三百步。
后金骑兵从西面过来,到河沟出口的距离比他更近。如果他继续沿着河沟跑,会在出口处跟后金骑兵迎面撞上。
“所有人,上沟壁!”
他第一个翻上沟壁,趴在地上伸手拉下面的人。
王贵带人从东面撤回来,在后面掩护。
95式的枪声在夜空中炸开,不是点射,是连发,王贵在压制后金骑兵的火力。
铁头第二个翻上来。
第三个人是李老实。
第四个人爬到一半,一颗箭从黑暗中飞来,钉在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手一松,滑回了河沟里。
“赵石头!”杨凡喊了一声,又翻下沟壁。
河沟里,赵石头半边身子都是血,箭插在右肩锁骨下方,手还在试图往上爬。
杨凡抓住他的后领,连拖带拽,把他从河沟里甩了上去。铁头在上面接住,一把拉过沟壁。
第五个、第六个……
三十个人翻上了沟壁,后金骑兵也到了。
月光下,杨凡看到了那面旗,正蓝旗。
旗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下面是一排黑压压的骑兵,马刀出鞘,矛尖向前。
领头的那个人,杨凡认出来了。
明军棉甲,铁盔,站得笔直。
耿仲裕。
他没有冲在最前面。他勒马站在骑兵队伍的后面,像一个看客。但当杨凡翻上沟壁的那一刻,他看到耿仲裕抬起了右手。
不是下令冲锋,是下令停下。
所有骑兵同时勒马,马嘶声在夜空中回荡。
耿仲裕在看着杨凡。隔着大约一百步的距离,月光下看不清表情,但杨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敌意。是好奇。
耿仲裕想看看,这个在黄台村、马兰峪、大黑山让他连续吃亏的关宁军小旗,到底长什么样。
杨凡没有给他看太久。
“烟雾弹!”
铁头和李老实同时扔出最后两颗烟雾弹,白烟在沟壁和骑兵之间炸开,形成一道雾墙。杨凡扛起赵石头,带着所有人向大黑山的方向撤退。
身后没有马蹄声。
耿仲裕没有追。
杨凡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白烟正在散去,月光下,耿仲裕的骑兵队伍还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杨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粮没有全部送进去,赵石头受了伤,而耿仲裕已经摸清了他的行动模式。
下一次,不会再有烟雾弹和鞭炮能挡住他的骑兵了。
【弹幕】
“卧槽耿仲裕亲自来了!”
“他没追是什么意思?故意的?”
“他是在等。他在等主播犯更大的错。”
“赵石头那一箭看着好疼……”
“沈晚晴膝盖伤得不轻,但她一声没吭。”
“主播现在的处境太难了,粮只送了三分之二,人伤了,还被耿仲裕盯死了。”
“但涵洞炸开了,城里的明军可以自己出来搬剩下的粮。”
杨凡一边跑一边对着直播间说:“帮我查一下,糯米石灰浆夯土在明代军事工程中的应用。我要知道它的弱点。”
他需要找到耿仲裕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