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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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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南门外那条河沟,比杨凡预想的还要难走。

冰面不是平的,是波浪状的。

夏天流水冲刷出的沟槽在冬天结了冰,一道道棱子像搓衣板。

走在上面脚底打滑,肩上还扛着四十斤粮袋,每走一步都要用膝盖顶住前面的冰棱借力。

三十个人排成一列,在没过大腿的冰水里缓慢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冰碴子碎裂的咔嚓

杨凡走在最前面。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单手扶着沟壁,右手握着92式。

冰水灌进靴子,冷得像刀子在割脚趾。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冻住。

身后是沈晚晴。她执意背了一袋粮,杨凡拗不过她。

但她没有经验,在冰面上走了不到一百步就滑了两跤,膝盖磕在冰棱上,棉裤湿透了大半。

她没有出声爬起来,继续走。

杨凡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嘴唇发紫,但眼神没散。他转回头,继续走。

对讲机里传来王贵的声音,压得很低:“杨哥,东面到位了。鞭炮和烟雾弹都备好了,等你信号。”

“收到。等。”

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

河沟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伸手不见五指。杨凡打开了夜视仪,这是他用最后一点文明点换的。

【物品:单筒夜视仪(一代,有效距离100米)。消耗文明点500。说明:微光增强,不支持全黑环境,需微量环境光。】

今晚有云,但没有月亮,环境光几乎为零。

夜视仪里的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足够让他看清沟壁和前方十米内的人影。

涵洞到了。

杨凡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沟壁,砖石的触感跟泥土不一样,粗糙、冰冷、有明显的砌缝。

他顺着沟壁往下摸,摸到了涵洞口的边缘。

堵住了。

铁头说“堵了半截”是客气了。他摸到的不是砖石和淤泥,是一整面用碎砖、石块和黏土夯实的墙。

耿仲裕不是临时封堵,是下了功夫的,他让人用糯米石灰浆把碎砖黏土夯成了整体,厚度至少有两尺。

这不是人力能快速挖开的。

杨凡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炸药。”

铁头从队伍中间挤过来,把一个布包递给他。布包里是三块用油纸包裹的TNT炸药,每一块大约半斤重,是杨凡提前从系统兑换的。

【物品:TNT炸药块(民用,250g/块)×3。消耗文明点240。】

他把三块炸药塞进涵洞口的缝隙里,用一根导火索串联起来。

导火索的长度他计算过,三十秒。

三十秒够他跑到安全距离,够东面的王贵听到爆炸声后点燃鞭炮,也够后金营寨里的人从睡梦中惊醒然后搞不清楚声音从哪来。

“所有人后退,贴沟壁,蹲下。”

他点燃了导火索。

火花在黑暗中跳了两下,然后沿着导火索快速向涵洞口窜去。

杨凡蹲在沟壁下,双手捂住耳朵,张嘴。

“轰——!”

爆炸声在河沟里被放大了数倍,像有人把一记闷雷塞进了地底下。

整个河沟都在震动,冰面碎裂的咔嚓声从脚下传到几十米外,头顶沟壁上的冻土簌簌往下掉。

杨凡被震得耳朵嗡嗡响,鼻腔里全是硝烟味。他甩了甩头,站起来。

涵洞口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

那道用糯米石灰浆夯实的封堵墙被炸碎了大半,碎砖和黏土块散落在河沟里,冒着呛人的白烟。

剩下的部分虽然还在,但已经松动了,用手就能扒开。

“快!”

三十个人同时冲向涵洞口,用手扒碎砖、搬石块、铲淤泥。

五六个人挤在洞口,后面的人递粮袋、传砖石,像一条人肉传送带。

沈晚晴没有去搬砖。

她蹲在河沟里,把从洞口扒出来的碎砖一块一块垒在沟壁上,垒成一个简易的掩体。

杨凡看到她的动作,愣了一下,她在用碎砖给运粮队搭掩护体,防止后金的人从上面射击。

她不是兵,但她比有些人更懂得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东面,鞭炮声炸开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密集得像几百个人同时在放铳。

王贵在预定位置点了三挂鞭炮,同时扔了五颗烟雾弹。灰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弥漫开来,被鞭炮的火光一照,远远望去确实像一场激烈的交火。

后金营寨里,号角响了。

不是那种从容的命令号,是急促的、连续短音的警报号。

杨凡在论文里读过这种号声的含义——“敌袭,紧急集合”。

现在他亲耳听到了,声音粗粝、刺耳,像杀猪。

马蹄声、喊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团,从河沟里听上去,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杨凡对讲机:“王贵,他们动了。”

“看到了。往东边来了,至少三百骑。我再放几挂鞭炮,把他们往更远的地方引。”

“别靠近他们,别交火。”

“明白。”

涵洞口,碎砖还在往外搬。炸开的口子已经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了,但粮袋比人宽,需要再扩大一些。

铁头半个身子钻进洞里,用铁锹往外刨碎石。

“杨哥,里面是通的!”他的声音从洞里传来,闷闷的。“能闻到城里的味道,炊烟、马粪、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杨凡知道他说不出来的是什么,死亡的味道。

围城这么多天,城里是什么光景,他不敢想。

第一袋粮食递进了涵洞。

然后是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三十个人三十袋粮,一袋接一袋地塞进去。

每塞进去一袋,杨凡就在心里数一个数。十七、十八、十九,到了二十袋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王贵变了调的声音。

“杨哥!东面的骑兵掉头了!往西边来了!”

杨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发现了?”

“不确定!但方向是朝着你们去的!快撤!”

杨凡看了一眼涵洞口,还有十袋粮没进去。

铁头还在洞里刨碎石,沈晚晴垒的掩体已经半人高了,但挡不住骑兵的冲锋。

他咬了咬牙:“铁头,出来!”

“杨哥,差一点——”

“出来!”

铁头从涵洞里爬出来,浑身是泥水和碎砖屑,嘴角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撤!”杨凡对着所有人喊。

三十个人扔下手里的粮袋和工具,沿着河沟往回跑。

冰面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拽起来继续跑。粮袋散落在涵洞口,来不及捡了。

沈晚晴跑在杨凡身后。

她在冰面上又滑了一跤,这次摔得重,膝盖磕在冰棱上,疼得她整个人蜷了一下。杨凡转身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跑。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从东面来的,是从西面。后金骑兵绕到了河沟的另一头,在堵他们的退路。

杨凡在脑子里飞速计算,河沟全长大约一里,他们现在已经跑了将近三分之二,离出口还有大约三百步。

后金骑兵从西面过来,到河沟出口的距离比他更近。如果他继续沿着河沟跑,会在出口处跟后金骑兵迎面撞上。

“所有人,上沟壁!”

他第一个翻上沟壁,趴在地上伸手拉下面的人。

王贵带人从东面撤回来,在后面掩护。

95式的枪声在夜空中炸开,不是点射,是连发,王贵在压制后金骑兵的火力。

铁头第二个翻上来。

第三个人是李老实。

第四个人爬到一半,一颗箭从黑暗中飞来,钉在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手一松,滑回了河沟里。

“赵石头!”杨凡喊了一声,又翻下沟壁。

河沟里,赵石头半边身子都是血,箭插在右肩锁骨下方,手还在试图往上爬。

杨凡抓住他的后领,连拖带拽,把他从河沟里甩了上去。铁头在上面接住,一把拉过沟壁。

第五个、第六个……

三十个人翻上了沟壁,后金骑兵也到了。

月光下,杨凡看到了那面旗,正蓝旗。

旗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下面是一排黑压压的骑兵,马刀出鞘,矛尖向前。

领头的那个人,杨凡认出来了。

明军棉甲,铁盔,站得笔直。

耿仲裕。

他没有冲在最前面。他勒马站在骑兵队伍的后面,像一个看客。但当杨凡翻上沟壁的那一刻,他看到耿仲裕抬起了右手。

不是下令冲锋,是下令停下。

所有骑兵同时勒马,马嘶声在夜空中回荡。

耿仲裕在看着杨凡。隔着大约一百步的距离,月光下看不清表情,但杨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敌意。是好奇。

耿仲裕想看看,这个在黄台村、马兰峪、大黑山让他连续吃亏的关宁军小旗,到底长什么样。

杨凡没有给他看太久。

“烟雾弹!”

铁头和李老实同时扔出最后两颗烟雾弹,白烟在沟壁和骑兵之间炸开,形成一道雾墙。杨凡扛起赵石头,带着所有人向大黑山的方向撤退。

身后没有马蹄声。

耿仲裕没有追。

杨凡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白烟正在散去,月光下,耿仲裕的骑兵队伍还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杨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粮没有全部送进去,赵石头受了伤,而耿仲裕已经摸清了他的行动模式。

下一次,不会再有烟雾弹和鞭炮能挡住他的骑兵了。

【弹幕】

“卧槽耿仲裕亲自来了!”

“他没追是什么意思?故意的?”

“他是在等。他在等主播犯更大的错。”

“赵石头那一箭看着好疼……”

“沈晚晴膝盖伤得不轻,但她一声没吭。”

“主播现在的处境太难了,粮只送了三分之二,人伤了,还被耿仲裕盯死了。”

“但涵洞炸开了,城里的明军可以自己出来搬剩下的粮。”

杨凡一边跑一边对着直播间说:“帮我查一下,糯米石灰浆夯土在明代军事工程中的应用。我要知道它的弱点。”

他需要找到耿仲裕的破绽。

更新时间:2026-10-30 0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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