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的路走到一半,杨凡突然停下来。
“不对劲。”
王贵端着枪凑过来:“咋了?”
“后金追兵没追上来。”杨凡回头看蓟州方向。
东边的枪声停了,马蹄声也散了,旷野重新陷入死寂。
“我们打了小半个时辰,撤了不到一刻钟,他们的骑兵就算找不到目标,也应该往我们这个方向撒一撒。但他们没有。”
王贵皱着眉头想了想:“你是说……他们故意不追?”
“不是故意不追。”杨凡蹲下来,用树枝在雪地上画。“是被叫停了。有人在他们追出来之前,下了命令。”
耿仲裕。
杨凡脑子里闪过那个站在岩石后面、穿明军棉甲的身影。
耿仲裕吃过95式的亏,知道追出来也讨不到好,不如把兵力收回去,守住营寨。
这个人很稳。
稳,比狠更难对付。狠人会有破绽,因为情绪会让他犯错。稳的人不会。
耿仲裕已经连续两次在杨凡手上吃了亏,一次夜袭失败,死伤二十余人;一次今夜佯攻,虽然没死人,但被明军在眼皮底下闹了一通,面子上挂不住。
换了别的将领,可能会恼羞成怒,连夜点兵攻山。
但耿仲裕没有。他在收缩,在研判,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杨凡站起身,把树枝扔了。
“走,回山。明天天亮之前,所有人不得出洞。不许生火,不许出声。”
“你是说他明天会来?”王贵问。
“我不确定他明天来。但我确定他在某个时候一定会来。在大黑山被耿仲裕盯上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没有主动权了。”
【弹幕】
“耿仲裕这个人历史上记载不多,但从这几章看,确实是个将才。”
“毛文龙的旧部没有废物。皮岛那帮人能在后金眼皮底下活那么多年,个个都是人精。”
“主播现在的处境有点像围棋里的‘被缠绕’——你想送粮,他盯着你山;你回山守山,他围你蓟州。两头顾,两头都顾不全。”
杨凡也清楚这个困境。
他现在面临的是一个经典的“内线作战”困局。
兵力不足,却要在两个方向上同时应对敌人的压力。
耿仲裕盯死了大黑山,后金主力围死了蓟州。
他既不能放弃大黑山(那是唯一的根据地),也不能放弃蓟州(那是整个京东战局的关键)。
唯一的解法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其中一条线上彻底解决战斗。
送粮,就是他选择的那条线。
只要粮食进了蓟州城,城里的明军就有了出城作战的资本。
到那时候,围城的后金军队就要面对内外夹击,围不住,自然要撤。
后金一撤,耿仲裕的侧翼就暴露了,他要么跟着撤,要么被切断退路困在大黑山脚下。
无论哪种结果,杨凡的困局就解开了。
所以,一切的关键还在涵洞。
铁头说涵洞被砖石和淤泥封了半截。封得不死,人能挖开。
但问题不是“能不能挖开”,而是“在哪里挖”。
涵洞在城墙根下,距离后金营寨不到三百步。
三百步,后金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到。
也就是说,挖涵洞的人必须在后金的眼皮底下,用铁锹和手,一点一点地把砖石搬开。
这个过程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暴露在后金营寨的视野里。
杨凡回到山洞,没有睡觉。他蹲在火堆旁,把地图摊开,盯着涵洞那个位置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需要一个方案,让挖涵洞的人不被发现。
或者,让后金即使发现了,也来不及反应。
凌晨三点,他想到一个办法。
“铁头。”他把铁头从草垫上叫起来。“你上次从河沟里爬到涵洞口,用了多久?”
铁头揉了揉眼睛。“从进河沟到涵洞口,大约走了一百五十步。我走得慢,怕踩到冰水出声,用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
“一刻钟?”
“差不多。”
杨凡在心里算了一下。铁头走了一百五十步,花了大约一刻钟(十五分钟)。如果换成运粮队,三十个人,背着粮袋,走得会更慢,至少两刻钟(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走到涵洞口。再花三十分钟挖开堵塞。然后粮袋从涵洞递进去,城里的接应人员搬运,至少还要三十分钟。
总计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暴露在后金的视野里。就算他们反应再慢,也不可能看不见。
除非——
后金在那个时间段里,没有精力去看。
杨凡把铁头叫到地图前。
“你明天白天,再去一次蓟州城下。不是走河沟,是从山脊上绕过去,找一个能看到南门外全貌的位置。帮我数三样东西。”
铁头点头。
“第一,后金营寨里的灶台数量。数清楚有多少个灶台在冒烟,就能推算出有多少兵。”
“第二,后金换防的时间。你看清楚他们早晚换防是什么时辰,换防的时候,营寨里面的兵会乱一阵子,注意力会分散。”
“第三,涵洞上方有没有后金设的哨位。上次你说是‘没有’,但当时天太黑,可能看不全。白天去看,确认一遍。”
铁头把三件事记在心里,天亮之前就出发了。
杨凡没有闲着。他让王贵带人把山洞里的粮草重新打包,分成三十个小袋,每袋大约四十斤。一个人背一袋,正好能塞进涵洞。装粮的袋子用油布包了两层,防止过水的时候浸湿。
沈晚晴在做另一件事,她在准备“假粮袋”。
“你要我往布袋里装沙子?”她听完杨凡的解释,皱了下眉头。
“装沙子,再在沙子上面铺一层粮食。后金如果抢到了粮袋,打开一看,以为是粮食,其实下面是沙子。”
“你想让他们以为我们的粮不够了,所以在用沙子凑数?”
“不。我想让他们以为我们的粮很多,多到需要用沙子造假来迷惑敌人。”杨凡说。“后金的细作不傻,他们会把抢到的粮袋带回去给耿仲裕看。耿仲裕看到粮食下面是沙子,会怎么想?”
沈晚晴想了想:“他想,你们的粮食可能没那么多,但故意装成很多的样子。”
“对。他会犹豫。犹豫的时候,就会花时间去核实、去研判、去等待更多的情报。而我要的就是他的犹豫。”
这是杨凡从《孙子兵法》里学到的,能而示之不能,不能用而示之能用。虚虚实实,让对方判断失误。
耿仲裕越是精明,越想搞清楚杨凡的真实底细,就越容易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做出错误的推论。
铁头在傍晚回来了。
“三件事都办了。”他蹲在火堆旁,搓着冻僵的手。“灶台,南门外营寨里有大约一百二十个灶台在冒烟。每个灶台够十个人吃饭,那就是一千二百人左右。”
杨凡点了点头。这个数字跟周文郁估计的一千八百人有些出入,可能是有一部分兵力在休整或者外出巡逻。
“换防的时间。早晚各一次,卯时(早上五点)和酉时(下午五点)。换防的时候,营寨里确实会乱一阵子,兵们在收拾东西、交接装备、骂骂咧咧,没人盯着城外看。”
“涵洞上方呢?”
铁头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有哨位。白天能看到,两个兵,坐在涵洞上方城墙的砖垛上。他们不是固定的岗哨,像是临时派的,坐在那里聊天、吃东西、伸懒腰,一会儿就走了,过一会儿又来新的。”
临时哨位。不是正规的警戒,而是有人特意派来盯着涵洞的。
杨凡的心沉了一下。
耿仲裕知道涵洞的存在。
他不但封了洞,还派人在白天盯着。
不是怕人从外面进去,而是怕城里的人从里面出来。
蓟州城里的明军如果从涵洞突围,后金的围城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围不住了。
“晚上呢?”杨凡问。
“晚上天黑之后,哨位就撤了。”铁头说。“我在山脊上蹲到戌时(晚上七点),那两个兵走了,没有人补上来。”
晚上没有哨。
杨凡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卯时换防,晚上没有哨。他有两个时间窗口可以选择,凌晨趁换防混乱的时候动手,或者晚上趁没有哨兵的时候动手。
凌晨换防,天还没亮,但有混乱可以利用。晚上没有哨,但后金士兵都在营寨里醒着,听到动静反应更快。
选哪个?
杨凡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最后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
换防前的一个时辰,天最黑,人最困。换防开始的时候,他们的行动应该已经进入尾声。
他对着直播间说出了这个计划。
弹幕立刻炸了锅。
“寅时?那不是一天最冷的时候吗?人在冰水里泡那么久,会冻伤的。”
“冻伤也比被打死强。”
“关键是涵洞能不能在一刻钟内挖开?铁头说至少半个时辰,时间对不上。”
“铁头是一个人挖。三十个人一起挖,速度能快很多。关键是怎么让三十个人同时挤在涵洞口干活。”
杨凡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涵洞口不大,最多能挤五六个人同时挖,其他人只能在河沟里排队等着。
这效率不够。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炸药。”他对着直播间说。“用微量炸药,把堵在涵洞口的砖石炸开。”
“但炸药会发出声音。在那个距离上,后金营寨里的人一定能听到。”
“所以,我们需要在炸药响的同时,在东边弄出更大的声音,把后金的人吸引过去。”
杨凡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东面佯攻,用更多的烟雾弹和鞭炮,不是枪声,是鞭炮声,听起来像几十个人在放铳。后金听到东面有密集的火器声,会下意识地转向东边。就在他们转头的瞬间,西边涵洞口的炸药引爆。”
“然后呢?”王贵问。
“然后,用最快速度把炸开的砖石搬出来,粮袋塞进去。整个过程,从引爆到最后一个人撤走,争取控制在两刻钟以内。”
王贵沉默了一会儿。
“杨哥,你这个计划,跟走钢丝一样。炸药响的那一刻,如果东面的鞭炮声不够大、不够密,没能盖住爆炸声,后金就会发现西边才是正主。到那时候,一千多号人往河沟里一压,咱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杨凡说。
他当然知道。但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蓟州城里的三千条命,大黑山上的一百多张嘴,还有直播间里几十万双眼睛。
他没有退路。
“后天寅时。”杨凡站起来。“各组从现在开始准备,明天白天全部睡觉。明天酉时吃晚饭,戌时出发。在路上走两个时辰,寅时到达预定位置。”
他环顾了一圈洞里的人。
“你们想好了,谁去,谁不去。”
没有人退出。
铁头第一个站起来,把95式扛在肩上。“涵洞口我来炸。我手稳。”
王贵第二个:“东边佯攻我来。鞭炮我多带几挂,炸得响响的。”
陈大牛、赵石头、李老实、孙瘸子,一个个站起来。
沈晚晴没有站起来。她坐在药房的角落里,把止血带一根一根地叠好,放进包袱。
杨凡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那三个字没有说出来。
杨凡转过身,走到洞口。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洞里的烟火气。他望着南方蓟州的方向,城墙上看不到灯,但后天寅时,他会让三盏灯笼在南门城头亮起来。
不管周文郁有没有在城头回应。
他会去的。
【弹幕】
“这一章的伏笔埋得太深了——‘那三个字没有说出来’。”
“沈晚晴说的是‘小心’还是‘别去’?还是……”
“我觉得是‘活着回来’。”
“别猜了,后天寅时就知道了。”
“后天寅时,也就是大后天?不对,他们计划是后天寅时动手,也就是三十六个小时后。”
“坐等。这个钩子我吃了。”
杨凡把对讲机别在腰间,最后检查了一遍92式的弹匣。
左臂还在疼,但沈晚晴的药让肿胀消了大半。
他用右手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