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诚在第二天清晨爬回来了。
左小腿上中了一箭,箭头从腓骨外侧穿入,卡在骨头缝里。
他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浑身是血,从山脚到洞口这半里路,爬了整整两刻钟。
铁头第一个发现他,把他扛上肩膀,一路小跑送进沈晚晴的药房。
杨凡赶到的时候,沈晚晴已经把箭头取出来了。马诚咬着一条麻布,脸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
“信送到了。”马诚松开嘴里的麻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周参将说,他等你。”
“三盏灯笼?”
“三盏灯笼。南门城楼,子时,三盏灯笼。”马诚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不是内伤,是咬麻布咬破了嘴唇。“周参将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蓟州城三千条命,交给你了。’”
杨凡沉默了片刻。三千条命。这个担子比大黑山上的粮草、比直播间里的人气、比他左臂上的伤口都重。
但他没有退路。蓟州城如果陷落,后金就有了一个稳固的前进基地,可以从容地围攻北京。
“你好好养伤。”杨凡拍了拍马诚的肩膀,转身出了药房。
他需要重新计算兵力。
马诚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南门外后金营寨的兵力比他之前估计的要多。
周文郁说,后金最近从北线抽调了两个牛录增援南门,可能是因为黄台村和马兰峪的补给点被端掉之后,他们加强了围城方向的兵力,防止城内明军突围。
现在南门外至少有一千八百人,满编超过两个甲喇。
一千八百人,八十人。一比二十二点五。
“这仗没法打。”王贵听完之后,把烟头在地上碾灭。“杨哥,我知道你脑子好使,但一打二十二,不是脑子能解决的事。”
“谁说我要打一千八百人?”杨凡把地图摊开。“我只打他们的一部分。”
他在地图上标出了三个位置。
“佯攻组,从东面攻击营寨的边缘,不是营寨的中心。打完了就跑,不恋战。后金的反应时间大约需要一刻钟,从调动部队到出营追击,至少一刻钟。这一刻钟,就是运粮组的窗口。”
“运粮组走河沟。河沟从营寨西侧穿过,离最近的帐篷不到三十步。但只要不出声、不露头,上面的人看不到。河沟的出口在涵洞附近,那里有一个死角——城墙根下,后金的哨兵看不到那个位置,因为城墙的转角挡住了视线。”
杨凡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点了一下。
“关键的难点,不是进,而是出。”
“粮食送到涵洞之后,运粮组要撤回来。但这个时候后金可能已经发现东面是佯攻,开始搜索营区。撤回来的路如果被堵住,运粮组就困在河沟里了。”
“所以我们需要第三组——接应组。不是接应城里的明军,是接应我们自己的人。接应组埋伏在河沟出口附近,如果后金搜索过来,就从侧翼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掩护运粮组撤退。”
王贵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杨哥,你这个人打仗,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打仗想的是怎么打赢。你想的是怎么活着回来。”
杨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图。王贵说得对,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追求胜利,而是在追求“最低代价的胜利”。
因为他手里的人太少了,死一个就少一个,不像后金,死一百个还能从关外再拉一千个来。
这是明末最大的悲哀,资源不对等。后金输得起,大明输不起。
杨凡要做的,不是打赢每一场仗,而是让后金觉得“为了打掉这个钉子,付出的代价不值得”。
当皇太极意识到大黑山不是一个几十个人的小据点,而是一块啃不动的骨头时,他就会选择绕过去。
绕过去,蓟州就活了。蓟州活了,北京的侧翼就安全了。
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逻辑。
接下来的两天,杨凡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训练和准备上。
马诚的腿伤不能走路,但他没有闲着,坐在洞口给每个人讲蓟州南门外的地形,哪段河沟的沟壁最陡,哪段最平缓,涵洞入口有多宽,城墙上有没有可以攀爬的凹槽。
他讲了四遍,杨凡让他讲第五遍,确保每一个人都记住了。
铁头带着第三组在山坡上反复练习撤收动作,从潜伏位置冲到接应点,打光一个弹匣,然后快速后撤,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练了不下五十遍,练到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沈晚晴一直在准备药材。
她不知道杨凡的“送粮计划”会不会有人受伤,但她的原则是,把最坏的情况准备好,其他的交给运气。
她把两个急救箱里的药品重新分类,按照“止血”“消炎”“止痛”“接骨”分成四个包袱,每个包袱上都缝了一块布,用炭笔写上字。
“我跟你去。”沈晚晴在出发前一天晚上对杨凡说。
“不行。”
“不是跟你去打仗,是跟你在河沟里。你们打完撤回来,有人受伤,我可以就地处理。等你们把人抬上山再处理,失血多的就死了。”
杨凡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通知。
“你会用枪吗?”
“不会。”
“那你在河沟里怎么保护自己?”
“你保护我。”沈晚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伤口感染要用抗生素”一样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杨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说得对,有人受伤,就地处理和抬回山上处理,差别可能就是一条命。而他不能拿人命去赌“没有人会受伤”。
“跟着我,别乱跑。”
沈晚晴点了点头。
出发的时间定在子时。
但杨凡没有等到子时。
因为酉时(下午五点)刚过,山下的游骑就多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巡逻,后金在山脚下来回跑马,一天之内换了三拨人,每一拨都盯着山上看。
杨凡从望远镜里看到,有几个游骑甚至停在山脚下的路口,朝着烽火台的方向指指点点。
耿仲裕在侦察。
上次夜袭失败后,他没有急着组织第二次进攻,而是在摸大黑山的底,兵力、火力、活动规律、换防时间。
这些游骑就是他的眼睛。
杨凡不能等了。
如果他按原计划等三天,耿仲裕可能已经把大黑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带着更多人来攻。到时候别说送粮,守山都守不住。
“计划提前。”杨凡把所有组长叫到洞口。“今晚就动手。”
“今晚?”王贵皱了下眉头。“马诚说周参将是三日后子时举灯,今晚城头没有灯,怎么接应?”
“不需要接应。”杨凡说。“今晚不送粮,今晚只做一件事,把后金的注意力从山上引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一下。
“佯攻打成真的,让后金以为我们要从东面突围。他们调兵去堵东面,西面的河沟就空了。到时候我再派人去探涵洞,确认城里的接应条件。”
“然后呢?”
“然后撤。不打硬仗,不送粮,只是探路。耿仲裕越想摸我们的底,我们就越不让他摸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拖到他焦躁,拖到他犯错。”
王贵想了想,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戌时(晚上七点)。天黑透了就走。”
【弹幕】
“主播这一手叫‘敌不动我动,敌欲动我先动’。”
“打乱敌人的节奏,不让对方摸清你的规律。这是游击战的精髓。”
“关键是今晚不打硬仗,只探路。损失可控。”
“但耿仲裕不是傻子,他吃了一次亏,第二次不会那么容易被骗。”
“被骗的不是耿仲裕,是后金围城的那些牛录额真。他们不知道大黑山上有多少人,看到东面有枪声,第一反应就是‘明军要突围’,一定会调兵去堵。耿仲裕一个人拦不住一千多人的惯性思维。”
杨凡把地图收起来,开始分配任务。
王贵带二十人,从东面下山,绕到蓟州城东侧后金营寨外围,制造枪声和火光。
不准靠近营寨,不准真的交火,只准打枪、扔烟雾弹、喊话。闹够了就撤,不要恋战。
铁头带十人,从西面下山,提前进入河沟,摸到涵洞附近。
用夜视仪(新兑换的)观察涵洞里有没有积水、城墙上有没有接应的人、河沟两岸有没有后金巡逻。
杨凡自己带二十人,作为总预备队,在山脚下接应两路。
剩下的人守山。
沈晚晴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新缝的医药包袱,里面装满了止血药和绷带。
“你还是要去?”杨凡看着她。
“你说过,你保护我。”
“我说的是你跟着我。”
“一样。”
杨凡没有再争辩。这个女人有点犟。
戌时整,三路人马同时下山。
王贵那一路走得最快。
不到半个时辰,蓟州城东方向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不是95式的连发,是单发点射,故意打得不那么整齐,听起来像是几十个人在同时放铳。
紧接着,烟雾弹炸开,灰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散开,被火光一照,像一大片移动的雾墙。
后金营寨里炸了锅。
号角声、喊叫声、马蹄声,混成一团。火光从营寨里亮起来,是士兵们点起火把,冲出帐篷,朝着枪声的方向集结。
铁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杨哥,西边河沟空了。巡逻的兵都往东边跑了。”
“进涵洞。”
“进不去。涵洞口堵了半截,有砖石和淤泥,需要清理。至少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杨凡看了一眼东边的火光。王贵撑不了半个时辰,后金一旦发现东边只有枪声没有人,就会分兵搜索西边。
“铁头,撤。”
“杨哥,涵洞里的情况还没看清——”
“我说撤!”
铁头沉默了一秒。“撤。”
河沟里的人开始往回撤。杨凡站在山脚下的接应点,耳朵里塞着电子耳,听着远处的动静。
东边的枪声已经开始稀疏了,说明王贵也在撤。
后金的骑兵追出来了,马蹄声在旷野上回荡,但没有往山这边来,他们不知道枪声是从哪打来的,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搜索。
第一路人撤回来了。王贵灰头土脸,但人没事。
第二路人撤回来了。铁头最后一个从河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水,腿在发抖,是在冰水里泡了太久了。
“涵洞确实堵了。”铁头喘着气说。“但堵得不死,是临时堵的。后金可能发现了那个洞,用砖石和淤泥封住了。但封得不严,人能挖开。”
杨凡把铁头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涵洞被封了,说明后金知道那个排水渠的存在。
但他们只是封了洞,没有在洞口设伏,说明他们不知道明军会从这个方向送粮,只是例行公事地堵上了所有可能进城的通道。
这就意味着,原计划的“送粮进涵洞”行不通了。至少今晚不行。
但今晚本来就不是送粮。
今晚是投石问路。
杨凡看向远处蓟州城的轮廓。城墙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巨墙,沉默、厚重、一动不动。
城墙上没有灯。
三盏灯笼,要等到三天后的子时。
他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耿仲裕会不会再来?后金会不会提前攻城?涵洞能不能挖开?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三天后的子时,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南门外举起那三盏灯笼。
如果周文郁没有在城头回应,他就亲自进涵洞,把堵住的路,一寸一寸挖开。
【弹幕】
“这一章信息量好大——涵洞被封、佯攻成功、铁头差点被困。”
“主播又留钩子了:‘三天后的子时,他会举起三盏灯笼’。”
“那个‘他亲自进涵洞’不会是flag吧?”
“沈晚晴说‘你保护我’,我已经截图当屏保了。”
杨凡收队回山。走到半路,沈晚晴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刚才跟铁头说‘撤’的时候,声音变了。”她说。
“什么变了?”
“你怕了。”
杨凡没有回答。
他确实怕了。不是怕死。
是怕铁头为了完成任务,不肯撤。铁头这种人,你让他去死,他不会皱眉头。
但杨凡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去死,尤其是在一次试探性的行动里。
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不管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都值得珍惜。
这个念头在战场上很危险。王贵说的对,他打仗想的是怎么活着回来,不是怎么打赢。
但活着回来,不是最基本的要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