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晴说半小时,一分钟都没有多给。
杨凡刚在药房的草垫上坐下,她就把银针拿出来了。
不是吓唬他,是真的扎。
三根银针分别扎在伤口周围的三处穴位上,轻轻捻转,酸胀感顺着手臂一直窜到肩膀。
杨凡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青筋暴起来了。
“伤口感染是因为你没按时换药。”沈晚晴一边说,一边用棉球清理伤口边缘的脓液。“从你第一天缝针到现在,换了三次药。正常情况应该每天换一次。”
“没时间。”杨凡说。
“没时间?”沈晚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你的胳膊要是废了,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干什么?后悔?”
杨凡没接话。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训,但沈晚晴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伤口感染不是小事,在这个没有青霉素的年代,不对,他的急救包里确实有抗生素,但那是口服的,对局部感染的效果有限。
“抗生素给我。”沈晚晴伸出手。
杨凡从急救包里翻出最后那支抗生素片剂,递给她。沈晚晴倒出两粒,碾成粉,混在药膏里,涂在伤口上,然后用新的纱布重新包扎。
“三天内不许打枪。左手不能用。”
“我用右手打。”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她大概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人不属于听劝的那种。
杨凡从药房出来的时候,王贵蹲在洞口抽烟,见他出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我让人审了一下那个假李定国。嘴硬,但熬不过铁头那双手。铁头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掰到第三根他就招了。”
杨凡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带队的是耿仲裕。原毛文龙部将。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后,他带了几百人跑到遵化投了后金。皇太极封了他一个牛录额真的虚衔,让他收拢降兵。今晚来的是他手下最精锐的一批死士。”
耿仲裕。
杨凡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毛文龙的部将,姓耿,他跟耿仲明是什么关系?
“他还说了什么?”杨凡问。
“耿仲裕是耿仲明的哥哥。”王贵抽了口烟,眯着眼睛。“亲哥。耿仲明还在皮岛观望,但他哥已经铁了心投后金了。”
【弹幕】
“耿仲裕!历史上确实有这个人,是耿仲明的兄长。毛文龙被杀后,他一度投靠了后金,但后来被明朝策反回来了。”
“原来如此。耿仲明后来当了三顺王之一,他哥倒是没什么名气。”
“但这个人的军事能力不弱,能带死士夜袭,说明不是废物。”
杨凡把纸条攥成一团。耿仲裕,毛文龙旧部,现在在后金帐下当走狗。
今晚的夜袭只是试探,试探大黑山的防御能力和火力。下一次,他不会只派几十个人来。
“杨哥,还有一件事。”王贵把烟掐了,声音压低。“那个假李定国说他哥叫李定国。不是编的,他真叫李定国。陕西人,今年二十六,是个秀才,后金破遵化的时候被抓了,耿仲裕逼他当细作,用他家人做要挟。”
杨凡愣了一下。李定国,他以为“穿越”过来的那个名字,原来真的是另一个人。
历史上的李定国这时候还是个孩子,而这个李定国只是恰好同名同姓。
“他人在哪?”
“绑在洞里。怎么处置?”
杨凡想了想。“先放着。他有用。”
他需要知道耿仲裕的底细、兵力、驻地、下一步计划。这个假李定国是耿仲裕手下的细作,知道的东西一定不少。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蓟州送粮的计划被夜袭打断了,但没有取消。
相反,耿仲裕的这次攻击让杨凡更加确定,他必须尽快跟蓟州城里的明军建立联系。
后金已经开始重视大黑山了,单靠自己守不住,他需要援军,需要补给,需要一个更大的战略棋局。
他走进山洞深处,找到马诚。
马诚正靠在一块石头上擦刀,见他过来,坐直了身子。
“你从蓟州出来的时候,周文郁有没有跟你说过,城里的明军还能撑多久?”
马诚的刀停了一下。“我出来那天,已经开始杀马了。马杀完了,就杀驴,杀骡子。杀光了牲口,就该吃人了。”
“城里的兵力呢?”
“守城的有三千多,能出城打的不到一千。”马诚抬起头,看着杨凡。“你要给蓟州送粮,得先过南门外的后金营寨。那里驻扎着一个甲喇,满编制的话是五牛录,一千五百人。现在围了这么多天,应该有损耗,但至少还有一千人。”
一千人,守着南门外的一片营寨。而杨凡手里能打的,不到八十人。
正面冲是送死。
但杨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冲。
他把马诚叫到地图前,用手指在蓟州南门外画了一条曲线。
“南门外有一条干涸的河沟,从西向东横穿后金的营区。现在是冬天,河沟里没有水,但沟深大约一人高,人在里面走,两边的人看不到。这条河沟的终点,在南门以东约一里处,有一个涵洞——城里的排水渠,通到城外。”
马诚的眼睛亮了。“你是说,从河沟摸进去,从涵洞进城?”
“不是摸进去。河沟穿过后金营区的那一段,上面有哨兵,夜里也有巡逻的。摸不过去。”杨凡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所以我们需要声东击西。”
他在地上捡了三块石头,代表三个方向。
“第一路,佯攻。从东面攻击后金营寨,用枪声和火光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第二路,运粮。等后金的主力被吸引到东面,从河沟快速通过,把粮食送到涵洞口。”
“第三路,接应。蓟州城里派人从涵洞出来接粮,双方对接后,迅速撤回城内。”
杨凡把三块石头放在三个位置上,抬起头看着马诚。
“但这里面有一个最大的变数,后金如果不上当,不分兵,那运粮的这一路就会直接撞上他们的主力。”
马诚沉默了很久。
“这个计划,需要城里的配合。”他终于开口了。“我得再回蓟州一趟,跟周参将说清楚。”
“你怎么回去?”
“夜里从南门缒城。我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么走的。”
杨凡点了点头。他从系统里兑换了两样东西交给马诚。
【物品:手摇发电式手电筒×2。消耗文明点10。】
【物品:密封油纸信封×1(内含信件)。消耗文明点1。】
信是他连夜写的,内容很简单,明军杨凡,于大黑山集结兵力七十三人,缴获粮草若干,拟于三日后夜袭蓟州南门外后金营寨,为城内送粮。请接应。
他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字:
“周将军若信我,明晚子时,南门城头举三盏灯笼为号。”
杨凡把信封好,交给马诚。
“明晚子时之前,你必须回来。不管城里答不答应,你都要回来。”
马诚把信揣进怀里,站起来。
“我这条命是你的人从牲口棚里救出来的,回不来也要回。”他说完转身走了,消失在洞口的夜色中。
杨凡目送他离开,然后对着直播间说:
“我需要更多的弹药,更多的地雷,更多的烟雾弹。还有一样东西——蓟州城南门外的地形图,越详细越好,最好是明军自己绘制的那种。”
【弹幕】
“蓟州城防图我找到了!万历年间修的,南门外确实有一条河沟和一个排水涵洞。”
“涵洞的位置标注了,在南门以东约两百步,城墙根下面。但不知道后金有没有发现。”
“主播要赌一把?”
“不是赌,是赌赢了就翻盘。”
杨凡把弹幕提供的信息记下来,开始画详细的进攻路线图。
他画得很慢,每一处地形、每一个距离、每一段行军时间都反复推算。八十个人,三个方向,每一个人的位置、任务、撤退路线都要明确到人。
画到一半,沈晚晴端着一碗药走过来,放在他旁边。
“喝。”
杨凡端起来一口闷。苦,但比上次的黄连蒲公英汤好一些。
“这次加了些甘草。”沈晚晴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杨凡把碗放下,继续画图。
沈晚晴没有走。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要去打蓟州?”
“不是打蓟州,是给蓟州送粮。”
“有区别吗?”
“有。”杨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蓟州是攻城,死很多人。送粮是突围,只死很少的人。”
沈晚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这个人很怪。打仗,但不想让人死。”
杨凡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画图,但沈晚晴没有走,她就那么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他画。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王贵从洞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走。
“王贵。”杨凡叫住他。
“哎,我没看见,我啥也没看见。”
“滚过来。”
王贵嘿嘿笑着走过来。杨凡把画好的进攻路线图递给他:“你看一下,有问题没有。”
王贵接过图,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
他没有问图上的标记是什么意思。
杨凡教过他,圆圈代表自己人,方块代表敌人,箭头代表方向,叉号代表地雷。
“东面佯攻,用多少人?”
“二十个。你带。”
“河沟运粮呢?”
“三十个。我带。”
“那剩下的呢?”
“守山。”杨凡说。“大黑山是咱们的根,不能丢。”
王贵把地图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
“杨哥,你亲自带运粮队,万一……”
“没有万一。”
杨凡站起来,走到洞口。
夜风吹进来,带着雪和松脂的气味。
远处的天边,蓟州方向的火光比前几天暗了很多,不是后金撤了,是城里的守军已经没有力气烧火了。
马诚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杨凡摸了摸左臂的伤口。
沈晚晴的药起了作用,肿胀消了一些,但还在疼。
沈晚晴确实很好,放在现代,应该属于医院的正规编制好女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