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没有立刻开枪。
不是犹豫,而是在判断。
二十多个人,排着松散的队形,没有火把,没有号令,但走得很有章法。
前前后后拉开了大约三十步的距离,左右也散得很开。
这不是普通百姓走夜路的走法,是标准的战斗搜索队形。
关键是,他们上山的方向,正对着那道最隐蔽的山路,那条除了杨凡的人之外,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的路。
“所有人,进入射击位。”杨凡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山洞里的人动了。
七十多个战斗人员,在黑暗中无声地进入预设的防御阵地。
王贵带着第一组堵在山路的转弯处,铁头带着第三组绕到了侧翼,马诚带着他的人守住了洞口。
所有人都是枪上膛、保险开,只等一声令下。
杨凡趴在烽火台顶上,四倍镜牢牢地锁住队伍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
距离一百二十米,月光下能看清轮廓,中等身材,走路不快但很稳,像是知道前面没有危险。
知道没有危险?
杨凡心里一沉。
这个人如果不是胆子太大,就是知道这条路上没有埋伏。
而知道这条路上没有埋伏的人,只可能是……
队伍走到了离山洞大约八十米的位置,停了。
最前面那个人举起手,后面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干净利落,不是散兵游勇能有的默契。
然后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上面的兄弟,别开火。我不是后金的人,也不是来打你们的。我叫李定国。”
杨凡的手指猛地扣紧了扳机,但没有扣下去。
李定国。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子。
他不是明史专家,但写毕业论文的时候,他把明末农民军的主要人物翻了个底朝天。
李定国,张献忠的养子,大西政权的将领,后来联明抗清,在桂林逼死了孔有德,在衡州阵斩了尼堪,是南明后期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崇祯二年。李定国才多大?九岁?十岁?
杨凡透过四倍镜仔细看了一眼,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确实不高,身形单薄,不是成年人。
但说话的声音和语气,又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别动。我一个人上来,跟你们当家的说话。”那个人说着,把手里的武器,一把腰刀,放在了地上,然后举着双手,一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杨凡从烽火台顶上下来,站在山路转弯处的射击位后面,92式握在手里。
那个人走近了。
月光下,杨凡看清了他的脸,确实是个孩子,最多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他的眼睛不像孩子,那种沉静和锐利,杨凡只在打了十年仗的老兵身上见过。
“你是当家的?”那孩子在杨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的95式上停了一瞬,但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杨凡。关宁军小旗。”杨凡没有放下枪。“你说你叫李定国?”
“是。”
“陕西人?”
那孩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怎么知道?”
杨凡没有回答。“你身后的那些人是谁?”
“溃兵。遵化城破之后散了的,我收拢了二十三个。”李定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听说大黑山上有人在聚兵打后金,我带他们来投。”
杨凡沉默了几秒。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收拢了二十三个溃兵,在大黑山方圆几十里的山区里找到了他的据点,而且是沿着一条不该被外人知道的路找上来的。
“谁告诉你这条路?”杨凡问。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
“一个叫铁头的人。我已经把他绑了,在山下。”
杨凡的瞳孔猛地缩紧。
对讲机里,铁头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炸开:“杨哥!我被绑了!”
不对。
杨凡的大脑飞速转动。铁头在他身边,一直在第三组里待着,没有下过山。
对讲机里的声音是铁头的没错,但说话的内容不对。
是诈。
“别动。”杨凡的枪口瞬间抵住了李定国的胸口。同时对着对讲机喊:“所有人注意,敌袭!铁头,报位置!”
“杨哥?我在第三组,怎么了?”铁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语气困惑。
而山路上,被杨凡用枪顶住的“李定国”,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种笑意让杨凡后背发凉。
“你反应很快。”那个“孩子”说。
声音变了,不再是少年人的嗓音,而是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柔滑。“但你没有开枪,这是你犯的错。”
话音刚落,山路两侧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不是火把,是火折子。
十几个黑衣人从雪地里猛地掀开伪装,他们竟然在杨凡的眼皮底下,提前潜伏在山路两侧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伪装用的是白布和雪,和地面融为一体,杨凡的望远镜在夜间根本分辨不出来。
枪声炸开。
不是黑衣人开的枪,他们没有火器。是王贵的第一组率先开火,95式的点射在夜色中拖出弹道的光痕。
冲到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被击中,闷哼着倒下。
但黑衣人太多了。二十多个,不,三十多个,从山路两侧的黑暗中涌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弓,还有几个抱着粗大的木桩,用来撞洞口的矮墙。
杨凡一枪托砸在面前那个假“李定国”的脸上,那人的鼻梁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往后仰倒。
他没有补枪,而是转身对着对讲机吼:“各组自由开火!不要放一个人进洞!”
自由开火。
这是他第一次下这个命令。
七十多把95式在山路上同时开火,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口巨大的钟。黑衣人在第一波火力中倒下了十几个,但他们没有退。
不是不怕死,而是退也是死,杨凡后来才知道,这些人是后金从投降的明军里挑选的死士,每个人都被许诺了家人不死的条件。
他们来的任务不是打赢,是冲进山洞,点火。
只要点燃了山洞里的粮草,大黑山上的据点就废了。
一个黑衣人冒着弹雨冲到了矮墙前面,把怀里抱着的一个陶罐砸在了矮墙上。
陶罐碎了,里面的液体溅出来,煤油。刺鼻的气味在夜风中散开。
第二个黑衣人紧跟着冲上来,手里举着一个火折子。
“打死他!”杨凡吼。
铁头从侧翼冲出去,95式抵着那个黑衣人的脑袋开了枪。
子弹从太阳穴打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火折子掉在地上,熄了。
但第三个黑衣人已经摸到了矮墙的另一侧。
他没有火折子,但他有打火石。“嚓——嚓——”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两下。
杨凡从烽火台上跳下来,三两步冲到矮墙后面,92式连开三枪,打中了那个黑衣人的肩膀和腹部。但那人已经点燃了地上的煤油。
“轰——”
火苗沿着煤油蔓延到矮墙,照亮了半面山坡。
杨凡看到了一样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山路转弯处的岩石后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衣人。
那个人穿着明军的棉甲,戴着铁盔,站得笔直,像一棵栽在雪地里的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很亮,像两块烧红的炭。
假“李定国”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断裂的鼻梁,踉踉跄跄地跑到那个人面前,低着头说了一句话。
杨凡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他看到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个字。
“退。”
所有还活着的黑衣人立刻停止了进攻,像潮水一样退入黑暗中。
撤退的速度比进攻还快,而且不乱,有人掩护,有人断后,有人拖走了伤员和尸体。
从第一声枪响到撤退,不超过四分钟。
杨凡站在燃烧的矮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硝烟、煤油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眼睛发酸。
“各组报损失。”他的声音沙哑。
“一组,轻伤两个,没有阵亡。”
“二组,擦伤三个,没有阵亡。”
“三组,铁头没事,但有一个兄弟被刀砍了胳膊,沈大夫在处理。”
“四组……”
杨凡听着各组报上来的数字,心里在往下沉。
没有阵亡,但伤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的防御阵地暴露了,从今往后,后金知道大黑山上有一个明军据点,知道规模和火力,甚至知道那条隐蔽的山路。
而对面的那个人,那个站在岩石后面、穿着明军棉甲、下令“退”的人,到底是谁?
他不是后金的人。
杨凡看得很清楚,那人的棉甲是明军的制式,不是缴获后改穿的。
一个明军装束的人,带着一群死士,夜袭明军的据点。
降将。或者说,叛徒。
杨凡蹲在矮墙后面,用雪擦了擦手上的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个假“李定国”的鼻血。
对讲机里传来王贵的声音:“杨哥,我们抓了一个活口。受伤跑不动的,大腿中枪。”
“审。”
“已经审了。”王贵顿了顿,“他说,他们是后金从投降的明军里挑的人,带队的是一个汉人将领,姓耿。”
耿。
杨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耿仲明。毛文龙的旧部,皮岛副将,后来投降后金,被封为怀顺王,是“三顺王”之一。但那是崇祯六年以后的事,现在是崇祯二年,耿仲明应该还在皮岛,跟着毛文龙,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不是耿仲明。耿仲明投降后金是后来的事,现在他还没有反。
那是谁?
杨凡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路。黑衣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连尸体都拖走了,好快的清理速度。
他对着直播间问了一句:“明末姓耿的降清将领,崇祯二年的时候可能在哪?”
【弹幕】
“耿仲明啊!但耿仲明是1633年才降清的,现在还没反。”
“耿精忠更晚。”
“还有一个姓耿的——耿继茂?那是耿仲明的儿子。”
“会不会是耿仲明提前反了?主播触发了历史变动?”
“不对,我查了资料,崇祯二年这个时候,毛文龙刚被袁崇焕杀不久,皮岛的东江镇乱成一锅粥,耿仲明正在观望。他不可能跑到遵化来打主播。”
杨凡看着弹幕,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耿仲明。那是谁?
他正在想,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晚晴端着药箱走过来,蹲下来检查他的手臂,刚才那一连串动作,他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袖子被血洇湿了一片。
“别动。”沈晚晴剪开他的袖子,露出缝了七针的伤口。
线头没断,但伤口周围的肉已经肿了,发红发烫。
“感染了。”沈晚晴皱起眉头。“你要是不想这条胳膊废了,现在就跟我回去处理。”
杨凡看了一眼远处的黑暗。
“现在不行。”
“你现在必须行。”沈晚晴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伤口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天,又在雪地里趴了那么久,没有及时换药。我警告你,伤口感染恶化,你会发烧,烧到四十度,到时候别说打仗,你连枪都端不稳。”
杨凡看着她的眼睛。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十分钟。”杨凡说。
“半小时。”沈晚晴站起来,“我在药房等你。半小时不来,我拿银针扎你。”
她转身走了。
杨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王贵凑过来,烟叼在嘴里,嘿嘿笑了两声。
“杨哥,我跟你说——”
“闭嘴。”
“我还没说呢。”
“知道你要说啥。闭嘴。”
王贵嘿嘿笑着走开了。
杨凡蹲下来,用雪擦了擦脸上的烟灰。
他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山路,脑子里那个穿明军棉甲、站得笔直的人影挥之不去。
姓耿。
不是耿仲明。
那是谁?
他对着直播间说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个人。明末,姓耿,可能是毛文龙的旧部,崇祯二年的时候应该在皮岛或者辽东一带。动作快,明天天亮之前我需要答案。”
直播间里,几十万人同时开始翻资料。
杨凡站起来,往山洞里走去。
沈晚晴在等他。
半小时,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