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一夜没睡。
不是紧张,是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沈晚晴在马兰峪里面,他的三十五个人在山里等着,中间隔了二十里山路和一个他不知道深浅的寨子。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就是人命。
凌晨三点,他开始叫人。
“王贵,你带第一组,从东面摸上去。寨门朝南,东边的围墙最矮,你们是第一波突破点。到位置之后不要动,等我信号。”
“陈大牛,你带第二组,在南面正对寨门。你们的任务是压制寨门守军,不让任何人从正门跑出来,也不让外面的进去。”
“铁头,你带第三组,在西边。沈晚晴说民夫关在西边的牲口棚里,你们突破之后第一时间冲进去,把人放出来。能拿枪的拿枪,不能拿枪的往后撤。”
“赵石头和李老实跟我,在北面。北面是仓库,打下之后立刻控制粮草,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烧了。”
三十五个人,分成四个组,每组配一把95式和几把缴获的弯刀弓箭。
火力最强的第一组给了王贵,他是老兵,知道怎么用自动步枪打夜战。
杨凡把每组的无线电频率调好,检查了一遍。入耳式对讲机塞进耳朵,话筒别在领口。
“各小组,试音。”
“一组收到。”王贵的声音。
“二组收到。”陈大牛的声音,还有点颤,但比之前稳多了。
“三组收到。”铁头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感情。
“四组收到。”赵石头的声音。
杨凡深吸一口气。
“出发。路上保持静默,到达位置之后报告。四点三十分,准时开打。”
他不知道沈晚晴在马兰峪里面能不能听到这句话。
她的入耳式对讲机一直开着,只不过她没有说话。
三十五个人趁着夜色,像一条灰色的蛇,从大黑山蜿蜒而下。
山路不好走,但有月亮。
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度刚好够看清路,又不至于暴露行踪。
杨凡走在队伍中间,后面跟着第四组的三个人。他背着85狙,腰间别着92式,手里攥着一根登山绳,这是他兑换的,用于在北面围墙攀登。
二十里路,走了一个半时辰。
四点十分,所有小组到达预定位置。
一组报:东面围墙外,到位。
二组报:南面寨门一百五十米,到位。
三组报:西面牲口棚外侧,到位。
四组报:北面仓库后方,到位。
杨凡趴在北面的一道土坎后面,用望远镜看马兰峪。
寨子比他想象的大。
东西长约两百米,南北宽约一百五十米,围墙确实是石头砌的,顶部没有垛口,堆了柴草,应该是后金兵堆的,用来晚上烧火取暖。
寨门上挂着两盏油灯,守门的两个兵不在门口,缩在门洞里面,只露出半个身子。
沈晚晴说守军松懈,没有夸大。
杨凡看了一眼夜光表,四点二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把85狙架在土坎上,四倍镜对准了寨门。
不是要打门,是要打门洞里那两个兵。
枪声就是信号,第一枪响,所有人同时开火。
四点二十七分。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沈晚晴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气声:“寨门内侧堆了沙袋,有七八个兵在沙袋后面睡觉。你们打门的时候,他们会醒。”
杨凡的手顿了一下。
七八个兵在沙袋后面睡觉?那打掉门洞里两个兵之后,里面的七八个人会立刻进入阵地。
他的二组在南面一百五十米外,95式的有效射程内,但夜间射击精度会下降。
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压制住沙袋后面的守军,他们就会从门洞往外射击,封锁寨门正面。
“二组,听到没有?寨门内侧有沙袋阵地,七八个人。你们第一波射击要压住那个位置,不能让里面的人抬起头来。”
“二组收到。”陈大牛的声音,这次不颤了。
四点二十九分。
杨凡把四倍镜的十字线套在门洞里左边那个兵的胸口。
那人靠着墙,半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右边那个更过分,直接躺在地上了,只露出两条腿。
两百米。
风:无。
呼吸,屏住。
扣下扳机。
“砰——”
85狙的枪声在凌晨的寂静里炸开,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整片夜空。
四倍镜里,左边那个兵的胸口炸开一团暗红色的雾,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身后的木门上。
右边那个躺在地上的被惊醒了,刚坐起来,杨凡的第二枪已经到了,打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翻了个身。
这两枪不是要他命,是给所有人发信号。
下一瞬间,马兰峪的四面同时响起了枪声。
东面,王贵的第一组从矮墙翻进去,95式抵肩,对着寨子里任何移动的目标射击。
一个刚从屋里冲出来的后金兵,衣服都没穿好,手里举着刀,被王贵一个点射打倒在门槛上。
南面,陈大牛的第二组趴在寨门一百五十米外,对着门洞里的沙袋阵地疯狂扫射。
沙袋后面刚有两个人探出头来,就被子弹压了回去。
一个后金兵试图从沙袋侧面翻出去,被赵石头的点射打中了大腿,惨叫着摔倒在门洞中间。
西面,铁头的第三组翻过围墙,冲进牲口棚。棚里关着的二十多个民夫被枪声惊醒,有人尖叫,有人往角落里缩。
铁头一脚踹开牲口棚的木栅栏,用辽东土话喊:“明军!自己人!能走的跟我走!”
北面,杨凡带着第四组冲到仓库外墙下。他用登山绳甩上墙头,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试了试拉力,然后往上爬。仓库没有后门,只能翻墙。
墙不高,他三两步就翻上去了。
墙内是粮囤。三个巨大的圆形粮囤,用芦苇和草席围成,每个都有一人多高。粮囤旁边堆着草料和装袋的粮食,还有十几辆骡马大车,车上装了一半的物资,显然是准备天亮后运走的。
杨凡跳下墙,92式握在手里,往仓库区里面摸。后面传来赵石头和李老实翻墙的声音。
仓库区没有守军。
沈晚晴的情报是准确的,后金把大部分兵力放在了寨子东边的住宿区和南门的沙袋阵地,仓库区只有一个哨兵,而且这个哨兵在第一波枪响的时候就已经跑没影了。
杨凡没有追。
“四组控制仓库。王贵,你那边怎么样?”
“一组已在寨内。东边清完了,十二个,全倒。我们没损失。”王贵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铁头,民夫呢?”
“放出来了。二十三个,有三个是溃兵,已经拿了枪。其他人……杨哥,这些人里有女人和孩子,是被抓来做活的。”
杨凡沉默了一秒。
“让溃兵跟三组打,女人和孩子往后撤,找地方藏起来。”
“明白。”
枪声还在零星地响,但频率已经降下来了。
后金守军的抵抗比预想的弱得多,不是他们战斗力不行,而是他们根本没有组织起来。
夜袭、四面同时开火、自动步枪的压制力,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他们从睡梦中惊醒的那一刻,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杨凡站在粮囤旁边,用对讲机喊:“各组报战果和损失。”
“一组,击毙十二,俘虏无,零伤亡。”
“二组,击毙六,俘虏三个(沙袋后面投降的),赵石头擦伤,不重。”
“三组,击毙五,俘虏两个,三个溃兵已收编。三组零伤亡。”
“四组,仓库区无战斗。零伤亡。”
杨凡心算了一下:击毙二十三,俘虏五个,加上从牲口棚里救出来的三个溃兵,此战净增二十八人。
缴获粮草三个粮囤,够一百人吃三个月。骡马大车十五辆,可以大大改善运输能力。武器、甲胄、物资不计其数。
更重要的是,马兰峪这个东线补给点,被彻底端掉了。
后金从遵化往前线运粮的两条路,一条黄台村,一条马兰峪,全部瘫痪。
杨凡站在粮囤旁边,夜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他对着直播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皇太极,你的兵在蓟州城外饿着肚子攻城。你猜,他们还能撑几天?”
直播间彻底炸了。
“第六场战斗,第一个人没死就端掉一个补给点,这仗打得真漂亮。”
“三十五打五六十,零阵亡,轻伤一个。这个战损比说出来谁信?”
“主播你不是人,你是神。”
“别光吹了,赶紧打扫战场,天亮了后金的援军可能就到。”
杨凡当然知道。
他下令各组清理战场:把粮草装上大车,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后金的尸体拖到寨子外面,用雪盖住;俘虏绑好,蒙上眼睛,押回大黑山审问。
最重要的,是那十五辆骡马大车。有了车,他的队伍就不用再靠人背粮上山了。
大黑山脚下那条路虽然不好走,但骡马车勉强能过。
只要把物资运到山脚下,再用人背上去,效率比之前高了好几倍。
天快亮的时候,他找到了沈晚晴。
她蹲在寨子西边的一个角落里,旁边躺着一个人,一个后金兵,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胸口中了一箭,是民夫里的溃兵射的。
血已经流了一地,人还有一口气,但进气多出气少。
沈晚晴在给他止血。她用布条死死压住伤口,手上有血,脸上也有血,但动作没有乱。
“这个人快不行了。”杨凡蹲下来。
“我知道。”沈晚晴没有抬头,“但他还没死。只要没死,我就试试。”
杨凡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轮廓很清冷,像一个用刀刻出来的人偶。
但她的手是热的,血是热的,心跳是热的。
“你做到了。”他说,“寨门没开,但围墙上到处都是缺口。你的情报救了很多人。”
沈晚晴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你不是也做到了吗?”她说,“三十五个人打下来一个寨子,死了零个。”
“你怎么知道?”
“我在里面听到了。”沈晚晴低下头,继续压住那个伤员的伤口,“你们的枪声像过年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没一会儿就停了。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赢了。”
那个伤员在沈晚晴手下咽了气。她把手从他胸口拿开,在衣服上擦了擦血,站起来。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杨凡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马兰峪的西门。
身后,十五辆骡马大车排成一列,装满了粮草和物资。三十五个人(加上新收编的三个溃兵和二十多个民夫里的青壮)押着车队,沿着山路朝大黑山方向走。
铁头走在最前面,牵着第一辆车。王贵走在最后面,95式端在手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杨凡走在车队中间,旁边是沈晚晴。
她走得很稳,不像一个刚熬了一夜的人。
杨凡注意到她的棉袄上有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是那个伤员留下的。
“回山上好好睡一觉。”杨凡说。
“伤员还没处理完。”沈晚晴说,“马兰峪攻下来了,我们的伤员也要换药。”
“你的伤员只有一个,赵石头擦伤。”
“那还有之前的老伤员。”
“他们可以等半天。”
沈晚晴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大黑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照过来,把整座山镀成了金色。
山上的烽火台在晨光里像一根巨大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但不再孤单。
因为山上有了人,有了枪,有了粮,有了一个女大夫。
王贵从队伍后面赶上来,走到杨凡旁边,低声说:“杨哥,那个叫铁头的,我刚才看到他一个人扛了两袋粮上山,别人扛一袋都喘,他扛两袋还走在前头。这人是个牲口。”
“他不是牲口。”杨凡说,“他是在枯井里待了三天还能活着爬出来的人。这种人,你给他一把刀,他能把天捅个窟窿。”
王贵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车队在大黑山脚下停了。
杨凡指挥大家把粮草从车上卸下来,分批背上山。
铁头果然一个人背了两袋,走得又快又稳。王贵背了一袋,但手里还提着一捆弯刀,嘴里叼着烟,看起来轻松得很。
陈大牛背了半袋,脸憋得通红,但死活不肯让人帮忙。
“这小子有股倔劲。”杨凡看着陈大牛,跟王贵说。
“跟你学的。”王贵吐了口烟,“你第一天带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学会了‘不扔下兄弟’。现在又学会了‘自己的粮自己背’。”
杨凡没接话。
他开始往山上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沈晚晴没有上山。她站在山脚下,把药布袋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山上的烽火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啊。”杨凡喊了一声。
沈晚晴把药布袋背好,开始往上爬。
她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杨凡没有等她,但也没有走远,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到了烽火台,沈晚晴没有去休息,而是直接去了伤员那边。
赵石头的擦伤已经结了痂,她重新消毒包扎了一遍。
刘成的断腿恢复得不错,没有发炎,她给换了新药。
那个后背刀伤的士兵烧已经退了,沈晚晴检查了伤口,说再换两次药就能下地。
杨凡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药够用吗?”
沈晚晴收拾药布的手停了一下。
“不够。马兰峪的伤员用掉了我大半的存货。黄柏、蒲公英、白及都快没了。止血的药粉只剩一小瓶。”
“需要什么,写个单子给我。”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你能变出来?”
“差不多。”杨凡说。
沈晚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种药材的名字。
很明显不是今天写的,纸已经皱了,墨迹也有点洇,显然是之前就准备好的。
“我本来想去蓟州采买这些东西,”她轻声说,“现在看来不用了。”
杨凡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大部分是草药,还有一些是成品的药膏和药粉。
他对着直播间,把单子念了一遍。
“各位,我需要这些东西。能兑换的就兑换,不能兑换的,有没有学中医的朋友能给个替代方案?”
【弹幕】
“已截图,我去翻翻系统商城有没有中成药。”
“我是中药学的,这个方子我看了,主要是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有几个药材可以替代——”
“别替代了,系统商城里有‘中医急救箱’(含常用中成药和草药),我看到了一眼,消耗300文明点。”
“换!我打赏了!给大夫配齐!”
“沈大夫辛苦了,这点药材我们包了。”
【叮!观众众筹打赏,总额已覆盖。兑换“中医急救箱”×2,消耗文明点600。】
【物品已发放。】
两个红色的急救箱凭空出现在杨凡脚边。
箱子不大,但很沉,里面分了好几层,上层是成药的瓶瓶罐罐,下层是干草药,用密封袋包着。
沈晚晴打开箱子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她拿起一瓶云南白药,翻来覆去地看,又拧开闻了闻。“这……这是什么药?闻着像三七,但又不完全是。”
“云南白药。”杨凡说,“止血用的,比你的药粉快。”
她又拿起一包板蓝根颗粒,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是甜的?”
“冲水喝,治风寒。”
“这个杯里呢,跟上次一样,是甜的吗?”
“这个带茶味,比雪王更好喝。”对了,这个是茶姬的。
沈晚晴喝了一口,茶味还有水果味的清香,杯子上的字她认识,桂馥兰香。
沈晚晴把两个急救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有的她知道,有的她完全没见过。
但她没有追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就像她从来没有追问那些会自己响的“黑盒子”(对讲机)是什么原理一样,想必这个桂馥兰香也是一样,确实好喝。
她只是把东西分类摆好,然后对杨凡说了一句:“够了,够用很久。”
王贵蹲在墙角抽烟,看着沈晚晴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杨凡,低声嘀咕了一句。
杨凡没听清,但也没问。
他知道王贵在嘀咕什么。但他现在没空想这些。
马兰峪打下来了,后金的东线补给断了,北线的压力会成倍增加。
皇太极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做出反应。
要么从前线分兵回来护路,要么加快攻城速度抢在粮尽之前拿下蓟州。
无论哪一种,对杨凡来说都是机会。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开始画下一个圈。
直播间里,四十多万人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