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晴来的当天晚上,烽火台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来了个女人”的躁动。
边军糙汉子们虽然嘴上没把门的,但对一个刚死了爹、从屠城里逃出来的女大夫,没人敢乱开玩笑。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伤员们敢喊疼了。
之前没人喊疼。不是不疼,是喊了也没用,杨凡虽然能缝针,但他不是大夫,缝完了只会说一句“忍忍”。
沈晚晴不一样,她会给伤员换药的时候说话,不是什么特别的安慰,就是问一句“还疼不疼”“昨晚睡了几个时辰”“伤口痒不痒”。
就这几句话,伤员的眼神就变了。
王贵蹲在墙角抽着烟,看着沈晚晴给刘成换药,低声跟杨凡说:“杨哥,这女的是个宝。”
“我知道。”杨凡正在清点物资,头也没抬。
“我说的是那种宝。”王贵用烟头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能让弟兄们觉得,活着还有个盼头。”
杨凡抬头看了一眼沈晚晴。
她正半跪在地上,把刘成的断腿轻轻抬起,拆开旧纱布,检查伤口。
刘成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叫出声。
沈晚晴说了句什么,刘成居然咧嘴笑了一下——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笑。
杨凡没说话,继续清点物资。
物资不多了。黄台村缴获的粮草虽然不少,但三十五个人一张嘴,每天要吃将近两斗米。加上腌肉和干粮,最多撑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后,要么后金撤了,要么杨凡得想办法搞到更多吃的。
他需要一个计划。
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之后,杨凡一个人坐在烽火台顶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对着直播间画圈。
“后金在大黑山周围的补给线,主要有三条。”他用炭笔在地图上标出三条虚线,“北线,从遵化直通前线大营,走大路,距离最近,但防守最严。东线,绕行石门寨,路途远,但运量大,走的是骡马大车。西线,沿长城内侧走,路途最险,但隐蔽性最好。”
他用炭笔敲了敲东线。
“我们打东线。”
【弹幕】
“为啥打东线?北线不是更直接吗?”
“楼上没听主播说吗,北线防守严,东线运量大但守卫相对薄弱,因为是绕路。”
“而且东线靠近山区,打完可以快速撤回大黑山。”
杨凡继续解释:“东线上有两个补给点,一个是黄台村(已经被我们端了),另一个在石门寨以西二十里的一个叫‘马兰峪’的地方。后金在那里设了一个仓库,囤积从遵化抢来的粮草和物资,然后分批运往前线。如果我们把马兰峪打下来,后金的东线补给就断了,北线的压力会骤增,他们要么从前线分兵回来护路,要么饿着肚子攻城。”
“分兵回来,蓟州的压力就小了。蓟州的周文郁不是傻子,看到后金撤兵,一定会出城追击。到时候前后夹击……”杨凡在地图上画了两个箭头,“够皇太极喝一壶的。”
直播间安静了片刻,然后弹幕井喷:
“这不就是围点打援的反向操作吗?”
“打补给线逼对方分兵,这个战术思路太清晰了。”
“我怀疑主播不是历史系学生,是军校毕业的。”
“别吵,让主播继续说!”
杨凡没有继续说,因为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不是王贵那种老兵的沉稳,而是刻意放轻的、不想打扰人的那种轻。
他转过头,看到沈晚晴端着一个粗陶碗,从门洞里爬上来。
“你的药。”她把碗递给他,“你手臂上的线头虽然拆了,但伤口还要吃药。这是消炎的,我拿黄柏和蒲公英熬的。”
杨凡接过碗,汤药还是热的,苦味直冲脑门。
“你怎么还没睡?”
“伤员都处理完了,睡不着。”沈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看杨凡手里的地图,而是看着南方的天边。蓟州方向的火光比前两天暗了一些,但还能看到隐隐的红光。
“你在画地图?”她问。
“嗯。”
“要打仗了?”
杨凡喝了一口药,苦得皱了下眉头。“后天。打马兰峪。”
“马兰峪?”沈晚晴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地方我爹去过。出诊,给一个开矿的财主看病。那地方有围墙,有寨门,比黄台村难打。”
杨凡有些意外:“你去过?”
“我没去过,我爹回来跟我说的。”沈晚晴的语气很平静,“那个财主的矿上有四五十个工人,矿洞塌了,砸死了好几个。我爹去治伤,回来跟我说,马兰峪虽然是村子,但比一般的镇子还大,围墙是用石头砌的。后金占了那里,一定会加固。”
杨凡沉默了。他手里的情报确实有限,只知道马兰峪有后金的仓库,但具体地形、围墙结构、守军人数,都不清楚。
“你爹有没有说那个围墙有多高?”他问。
“一人半高,顶上能走人。”沈晚晴想了想,“我爹说,那个财主为了防土匪,把围墙修得很结实,寨门上还包了铁皮。”
杨凡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马兰峪的攻防难度。
一人半高的石墙,包铁皮的寨门。
靠现有的武器,攻坚不是问题,手雷能炸开门,95式的子弹能穿透石墙上的射击孔。
但问题是,他只有三十五个人,而马兰峪的守军可能在五十人以上。攻坚伤亡一大,队伍就散了。
他需要内应。
“沈大夫。”杨凡突然说。
“叫我晚晴就行。”沈晚晴说,“大夫听着像我爹。”
“晚晴。”杨凡改了口,“你在马兰峪那个财主家,有没有见过明军俘虏?”
沈晚晴想了一会儿:“我爹说过,那个财主跟关外的蒙古人做买卖,家里养了不少护院。明军……他没提过。但你说后金占了那里,肯定会抓民夫搬东西。被抓的人里,很可能有溃兵。”
杨凡点了点头。这是个切入点。
他对着直播间说:“我需要一个人,去马兰峪摸清情况。围墙多厚?寨门朝哪?守军多少人?仓库在哪?民夫关在哪?最好还能在内部制造混乱。”
【弹幕】
“派谁去?这个时代没有间谍卫星,只能靠人。”
“主播自己不能去,你是主将。”
“让铁头去?那人又瘦又矮,从枯井里爬出来的,身手应该可以。”
“铁头不行,他太像兵了。得找个看起来像老百姓的。”
杨凡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沈晚晴,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不可能让她去,太危险。
沈晚晴却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想找人混进去?”
“嗯。”
“我去。”沈晚晴说。
杨凡愣了一下。
“你不合适。”
“我比你合适。”沈晚晴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说一个事实,“我是女人,他们不会防备女人。我会说辽东土话,也会说几句简单的满语(我爹教过)。我是大夫,如果有人受伤,我可以借着看病靠近任何地方。你在外面进攻的时候,我可以在里面制造混乱——比如在井里下药,或者把寨门打开。”
杨凡沉默了。
从战术角度,沈晚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一个女人对后金守军的威胁感远低于一个男人,更容易接近目标。她的医者身份是最好的掩护。
但从别的角度……
“我会活着回来的。”沈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救了我一命,我还你一个寨门。”
她转身走了,没有等杨凡回答。
【弹幕】
“这个女的不是一般人……她说‘我去’的时候,眼神跟我连长下命令一样。”
“主播你拦不住她的,这种女人你越拦她越要去。”
“最好的保护是给她配装备,让她真的能活着回来。”
杨凡深吸一口气,对着直播间说:“给她配装备。”
【物品兑换清单:】
【防刺背心(女款,贴身),消耗120点——可防御冷兵器穿刺,不影响活动。】
【微型对讲机(入耳式,有效距离1公里),消耗80点——用于内外联络。】
【催泪喷雾(警用,便携装),消耗30点——防身用。】
【急救手环(含止血带、抗生素、小型缝合针),消耗50点——自救用。】
他把四样东西装在一个小布袋里,第二天一早交给了沈晚晴。
沈晚晴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把那件防刺背心拿出来,摸了摸材质。“这是什么布?”
“能防刀刺的布。穿上,别脱。”
“那这个呢?”沈晚晴拿着一杯她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问道。
“雪王奶茶,很好喝的。”杨凡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害羞,这是他偷摸兑换的。
“很甜,确实很好喝,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个,书上也没记录过这个。”
“等你回来,换个茶姬给你喝,那个更好喝。”是吧,应该更好喝点吧。
“好。”
说完,她把背心穿在了里面,外面套上一件从黄台村缴获的旧棉袄,看起来跟逃难的百姓一模一样。微型对讲机塞进耳朵里,头发放下来遮住。催泪喷雾和急救手环塞进袖口。
“记住。”杨凡说,“你只负责看,不负责动手。把看到的一切记在心里,出来告诉我。寨门我来开,井里的毒我来下。你什么都不用做,活着回来就行。”
沈晚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你这个人,话很多。”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铁头奉命护送到马兰峪外围,但不进村,只在远处等着接应。
杨凡站在山脊上,看着沈晚晴的身影越走越远,走下山坡,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消失在通往马兰峪的小路上。
王贵站在他旁边,抽着烟,半晌说了一句:“杨哥,这个女的,你要是放走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打着仗,不谈儿女情长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杨凡说,“布防去。后天打马兰峪,所有人提前一天进入攻击阵地。打不下来,咱俩都得后悔。”
他转过身,朝烽火台走去。
直播间弹幕还在刷,但他没有看。
他耳朵里的微型对讲机还开着,对面是一片寂静。
沈晚晴没有开机,她说过,到了马兰峪外围,找到安全的地方再开机。
杨凡只能等。
等待是最熬人的。
他让所有人都动起来,训练、擦枪、分配弹药、研究地图。
只有动起来,他才不会去想那个女人现在走到了哪里、有没有被盘问、有没有被发现。
铁头在傍晚回来了。
“送到了,她让我回来。说她一个人进去就行。”
“她说什么了?”
“她说……”铁头挠了挠头,“她说,‘让你家杨哥别跟个老妈子似的操心’。”
王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凡没有笑。他心里明白的。
夜幕降临,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沈晚晴的声音。
“我到了。马兰峪外围,能看到寨门。”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杨凡握紧了对讲机:“你安全吗?”
“安全。寨门口只有两个哨兵,喝醉了。我已经看到了围墙的高度,一人半,石砌,顶上没有垛口,但堆了柴草。寨门的铁皮只包了外面,里面是木头。仓库在寨子正中央,三个大粮囤,旁边堆着草料。守军大概五六十个,大部分住在寨子东边的民房里。民夫……”她顿了一下,“民夫关了二十多个,在寨子西边一个牲口棚里。有溃兵,我看到了三个穿鸳鸯战袄的。”
杨凡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你找个地方藏起来,明天天亮之前撤出来。”
“不用藏。寨子里有伤兵,百姓说会的大夫来了,没人拦我。”沈晚晴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这里的后金兵很松懈,他们根本不觉得明军能打到这里。”
“那是他们的错。”杨凡说。
“嗯。明天见。”沈晚晴切断了通话。
杨凡把对讲机放下,看了一眼地图上标出的马兰峪。
五六十个守军。二十多个民夫,其中可能有三个溃兵。
他的三十五个人,对五六十个。
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