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走出执法堂的时候,天色尚早。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座苍云宗染成一片淡金色。
他叼着那根狗尾巴草,双手拢在袖中,沿着青石路不紧不慢地往食堂方向走。
路上遇到的外门弟子看见他,表情都很精彩——有人敬畏,有人好奇,有人欲言又止,还有人远远地就开始绕道。
三天前他还是整个宗门最好欺负的废物,现在连执法堂长老都拿他没办法。
这种反差让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陆长生倒是浑不在意,见谁都笑嘻嘻地打招呼。
“早啊。”
“早。”
“今天食堂有馄饨,快去。”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沈青溪站在门口,右臂还缠着淡蓝色的灵光绷带,左手提着两个油纸包。
她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晨露打湿了她的发梢,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看见陆长生过来,她没说话,只是把其中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陆长生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个肉包子,还是热的。
“给我的?”
“欠你的。”沈青溪的声音很淡,“上次那个包子,你说我欠你一顿饭。现在还了。”
陆长生笑了,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食堂老周的手艺。你早上去排队了?”
沈青溪没回答,转身就走。
“哎。”陆长生叫住她,“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三天后拆绷带。”
“那就好。”陆长生又咬了一口包子,“三天后藏剑峰的封印应该会彻底稳定下来,到时候长老们肯定会派人进去探查。
你是唯一一个跟剑兽正面对过一招还活着的人,宗主多半会点名让你去。你的胳膊能赶上。”
沈青溪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着陆长生。
“你怎么知道藏剑峰的封印三天后会稳定?”
陆长生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猜的。”
“你又在骗人。”
“真的,我猜东西一向很准。比如我猜今天食堂有馄饨,你看,果然有。”他指了指食堂里面,一脸真诚。
沈青溪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今天在执法堂,林鹤鸣问你那三个问题的时候——你害怕吗?”
陆长生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沈青溪面前没有立刻接话。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还沾着包子屑,表情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沈青溪注意到,他拿着包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怕啊。”他说,语气很轻,“怎么不怕。”
沈青溪没说话。
“林鹤鸣那个老狐狸,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毒。
第一个问题是试探我是不是废物,第二个问题是确认我有没有得到传承,第三个问题——”
他顿了顿,“第三个问题是在告诉我,他已经盯上我了。那只黑猫的事,整个苍云宗只有我和猫知道。他能感应到灵压波动,说明他的修为至少是金丹后期。”
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笑了。
“不过怕归怕,包子还是要吃的。”
沈青溪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清楚。
他知道林鹤鸣在试探他,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知道他每暴露一分就多一分危险,但他还是笑嘻嘻的,还是满嘴跑火车,还是把所有人都挡在那堵快乐的墙外面。
“陆长生。”她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藏不住了——”
“那就藏不住了呗。”他打断她,笑容灿烂,“到时候我就跑。我跑得很快的,真的。炼气二层里面我跑得最快。”
沈青溪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三天后,我会去藏剑峰。如果你也去——”
她停顿了一下。
“把你的包子带上。”
陆长生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渐渐走远。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还剩一个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被晨风吹散了。
“这姑娘。”
食堂里,陆长生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又要了一碗馄饨。
馄饨刚端上来,对面的椅子就被人拉开了。
叶玄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馄饨。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各自的东西,谁也没说话。
食堂里其他弟子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内门首席和外门废物坐在一起吃早饭?这是什么组合?
“你跟踪我?”陆长生头也不抬。
“食堂是你家开的?”叶玄淡淡道。
“不是。”
“那就不叫跟踪。”
陆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叶师兄,你今天话比平时多。是不是有事?”
叶玄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没吃。
他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陆长生筷子一顿的话。
“三天后藏剑峰的探查队,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陆长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宗主亲自点的。”叶玄继续说,“林鹤鸣附议。理由是——你是唯一一个让剑兽低头的人,有你在,探查队的安全系数会大大提高。”
“我可以不去吗?”
“可以。”
叶玄终于把那个馄饨送进嘴里,“但如果你不去,林鹤鸣就有理由怀疑你心里有鬼。
他会用执法堂的名义,对你进行全面审查。到时候你的杂役小屋会被翻个底朝天,你过去三年的行踪会被逐一核实,你在宗门外的背景会被重新调查。”
他咽下馄饨,抬头看着陆长生:“你的背景,经得起查吗?”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完,然后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放下碗的时候,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经得起啊,我背景清白得很——山下无名小镇出身,爹妈死得早,一个人混到大,十六岁入苍云宗,三年如一日地当废物。多清白。”
叶玄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三天后辰时,藏剑峰下集合。”他站起身,端起空碗,“带上你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