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剑。”陆长生摊手,“我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哪来的剑?”
叶玄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你有,你只是不拔。”
叶玄走了。
陆长生坐在空荡荡的食堂角落里,面前的碗已经空了,筷子横放在碗上。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神采,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了。
“剑啊。”他喃喃自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剑纹,比昨天又清晰了几分。
第一重封印已经彻底松动了。
这意味着他能动用的修为,从炼气二层恢复到了筑基初期。
但同时也意味着,天道对他的感知,比昨天强了一倍。
黑猫说得对。
时间不多了……
陆长生回到杂役小屋的时候,发现门已经修好了——不是修好,是换了一扇新的。
木料崭新,还带着松木的清香,门板上甚至雕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抽出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工整:
“门是我让人修的,三天后见。——沈”
陆长生拿着纸条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推门进屋。
屋里,黑猫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你那个小姑娘不错。”黑猫开口了,声音依然苍老沙哑,“知道感恩,心思也细,比你师父当年那个红颜知己强多了。”
陆长生没接话,脱了鞋盘腿坐在地上,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
匣子不大,三尺长,半尺宽,上面刻着一道一道的封印纹路,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你要干什么?”黑猫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长生没说话。
他伸手按在匣盖上,掌心的剑纹亮起一道极淡极淡的光。
那些黯淡的封印纹路一条条亮起来,然后像朽烂的绳索一样,无声无息地崩断。
匣盖弹开。
里面躺着一柄剑。
剑身修长,通体漆黑,没有剑格,没有剑穗,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柄剑。
朴素到了极点,也安静到了极点。
它躺在匣中,像是睡着了。
“你疯了。”黑猫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这柄剑和你体内的封印是连在一起的。你把它拿出来,第二重封印会在三天之内彻底解开。
到时候你的修为会恢复到筑基后期,但天道对你的感知——会增强十倍。”
“我知道。”陆长生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那个懒洋洋的外门废物,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陆长生。
他握着剑的样子,像是变了一个人——眼神沉静,脊背挺直,周身的气息凌厉而锋锐,像一柄被尘封了太久的剑,终于出鞘了一寸。
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气势重新压了回去,再睁开眼时,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陆长生。
“三天后藏剑峰探查,名单上有我。”
他把剑从匣中取出,拿一块旧布细细擦拭,“林鹤鸣想逼我进去,想看看我在绝境中能解开几重封印。宗主默认了。叶玄提醒我了。沈青溪——”
他顿了顿。
“沈青溪让我带上包子。”
黑猫沉默。
“所以这三天,我要做一件事。”陆长生将擦好的剑横放在膝上,剑身映出他的眼睛,“我要学会在解开第二重封印的状态下,不被天道感知到。”
“不可能。”黑猫断然道,“你师父当年花了十年才做到这一点,你想在三天内完成?”
陆长生笑了。
“我师父是天才嘛,十年做到很正常,我是废物。”他竖起一根手指,笑容灿烂,“废物有废物的笨办法。”
黑猫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它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很多很多人,但陆长生是唯一一个,让它始终看不透的人。
他总是在笑,笑得越灿烂,心里的事越重。
他说自己是废物,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他把每个人的话都记在心里。
沈青溪的包子,叶玄的提醒,甚至林鹤鸣的试探……
他全都记着。
然后他用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把所有东西都扛下来。
“你的笨办法是什么?”黑猫问。
陆长生低头看着膝上的黑剑,剑身上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幽深的星火。
“三天不吃红烧肉。”
“……你说什么?”
“开个玩笑。”他站起身,将黑剑插进一个旧布缝成的剑套里,背在身后,“我要去一趟藏剑峰。”
“现在?封印还没稳定,你现在上去——”
“就是要趁封印不稳定的时候上去。”陆长生推开门,门外是正午炽烈的阳光,“封印不稳定,意味着天道对那片区域的感知也是混乱的。在那里解开第二重封印,天劫找不准我的位置。”
黑猫愣住了。
然后它的琥珀色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这个办法,它当年的主人——陆长生的师父——也用过。
但那是他在解开第五重封印时才想到的办法。而陆长生,在第二重封印时就想到了。
这个自称废物的少年,到底在过去的三年里,把师父留下的传承研究到了什么程度?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黑猫问。
陆长生站在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投进屋里,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从三年前入宗的第一天。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柄剑,悬在虚空中,对我说——长生之体,天道不容。”
他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去你妈的天道。”
他迈步走进了阳光里。
黑猫蹲在窗台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过了很久,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欣慰。
“这小子。”
藏剑峰上,灰色的雾气依然笼罩着山巅。
那头剑兽匍匐在峰顶,将头颅埋在骨刺之间,像是在沉睡。
但当陆长生的脚步踏上山道的第一级台阶时,它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它听到了。
那柄黑剑的剑鸣。
三百年前,它曾跪在那柄剑下,认它为主。
三百年后,它终于再次听到了这个声音。
剑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眼眶中有灰白色的光在涌动——那是剑兽的泪。
而苍云宗正殿深处,林鹤鸣站在一面铜镜前,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面容,而是藏剑峰的山道。
他看见陆长生背着那柄黑剑,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林鹤鸣的嘴角微微弯起。
“终于肯拔剑了。”
他转身,走向殿后的密室。
密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正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灰色晶石。
晶石内部,隐约可以看见一道人形的虚影,被无数锁链缠绕着。
林鹤鸣在晶石前跪下,低下头。
“老祖,长生剑体的第二重封印,即将解开。”
晶石中的虚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灰色的眼睛。
“很好。”虚影的声音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继续逼他,让他去藏剑峰深处,那里的东西——会让他不得不解开第三重。”
“弟子明白。”
林鹤鸣起身,退出密室。
铜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陆长生已经走到了半山腰,灰色的雾气在他身边翻涌,像无数只无形的手。
但他脚步不停,脊背挺直,背后那柄黑剑在雾气中隐隐发出幽光。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山下的苍云宗。
那个视角,刚好正对着食堂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馄饨真好吃。”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雾气吞没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