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长生是被踹门声吵醒的。
严格来说,不是踹门——是他的杂役小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掌震成了三块。
木屑纷飞中,四个身着黑色执法服的弟子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腰悬银牌,面色冷峻,正是执法堂执事赵恪。
“陆长生。”赵恪的声音像冬天的铁,“执法堂长老有令,传你即刻前往执法堂受审。”
陆长生躺在地上的草席上,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赵恪皱眉,上前一步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是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
人不见了。
“在后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屋后传来。
赵恪绕过小屋,看见陆长生正蹲在屋后的小溪边刷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水里,嘴里叼着根柳枝,满嘴白沫。
“等我一下啊。”他含糊不清地说,“早上的口腔清洁很重要,不然会有口臭。你们执法堂的人天天跟人说话,应该懂的。”
四个执法弟子的脸色同时变得精彩起来。
赵恪的额角跳了一下:“陆长生,你可知执法堂传唤所为何事?”
“不知道。”陆长生漱了口水,吐进溪里,然后站起身,拿袖子擦了擦嘴,“但肯定是好事。执法堂嘛,不是发奖状就是发奖金,对吧?”
“……”
“看你这表情,好像不是发奖金。”
陆长生叹了口气,“那就是问话了。行吧行吧,我跟你们走。不过能不能让我先去食堂吃个早饭?今天有鲜肉馄饨,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
赵恪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陆长生,执法堂的传唤,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好好,去去去。”陆长生举手投降,然后忽然眼睛一亮,朝赵恪身后挥手,“叶师兄!早啊!”
赵恪下意识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回头的时候,陆长生已经穿好了外衣,蹬上了鞋,正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走吧”的乖巧模样。
赵恪的眼角跳得更厉害了。
这个废物,怎么比泥鳅还滑?
执法堂位于苍云宗正殿东侧,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
院中种着两排松柏,终年常青,据说象征着执法堂“铁面无私、四季不改”的堂训。但陆长生走进院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这松柏修剪得不错啊,方方正正的,跟豆腐块似的。你们执法堂是不是连树都要按规矩长?”
领路的执法弟子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正堂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正中主位的是执法堂长老林鹤鸣——林寒的祖父。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猎物。
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松纹,周身气势沉凝如渊。
左边坐着宗主沈元洲,紫袍玉冠,面无表情。
右边站着的,是叶玄。
陆长生被带进来的时候,叶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但那一眼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跪下。”赵恪沉声道。
“不用。”林鹤鸣抬了抬手,声音苍老而平稳,“陆长生,今日传你来,只问三件事。你如实回答,若无不妥,自可安然离去。”
陆长生站在堂中央,双手拢在袖中,点了点头:“林长老请问。”
“第一件事。”林鹤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柄无形的剑,“昨日擂台之上,你以炼气二层的修为,一招击败我孙儿林寒。用的什么手段?”
“运气。”
“运气?”
“对。”陆长生认真地点头,“林师兄的寒煞掌恰好有一个弱点,被我碰巧撞上了。他自己也没想到,所以灵气溃散。说白了就是我运气好,他运气不好。”
林鹤鸣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寒煞掌是我林家祖传功法,修习者不下百人,从未有人发现过你所谓的‘弱点’。你一个外门杂役,入门三年,从未接触过林家功法,如何能‘碰巧’发现?”
陆长生眨了眨眼:“可能因为我比较闲?林长老你想啊,你们林家的人都忙着修炼,没时间研究自己功法的毛病。我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天天没事干,就喜欢瞎琢磨。这叫——旁观者清。”
堂中寂静了一瞬。
沈元洲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林鹤鸣没有笑。他深深看了陆长生一眼,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二件事。昨日傍晚,藏剑峰封印松动,剑兽出世,七位长老联手不能制,沈青溪以筑基中期修为接不住一爪。
而你——炼气二层,空手接住了剑兽的攻击,并且让它对你低下了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怎么做到的?”
陆长生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真诚的笑容。
“林长老,我说实话你可能不信——那头剑兽认错人了。”
“认错人?”
“对。它可能把我当成了三百年前封印它的那位祖师爷。
毕竟三百年了,记忆模糊也正常。
你看,连人都脸盲,何况是剑兽呢?”陆长生摊了摊手,“我当时就站在那儿,它自己低头的,我什么都没做。真的。”
林鹤鸣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陆长生看了很久,久到堂中的空气都开始凝固。
然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昨夜,有人在你的杂役小屋外,感应到了一股不属于炼气期的灵压波动。那股波动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消失。”
陆长生的笑容没有变。
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缩了一下。
“林长老说的是那只猫?”
“猫?”
“对,一只黑猫。昨晚跑到我屋里来了,可能是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陆长生面不改色,“我喂了它两块肉,它就走了。至于什么灵压波动,我没感觉到——我一个炼气二层,对灵压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