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宗医堂坐落在宗门的西北角,是一座三进的院落。
院中种满了宁神草和止血花,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香味。
平日里这里冷清得很,修仙之人轻易不生病受伤,但今晚医堂的灯火通明了整整一夜。
沈青溪躺在病床上,右臂被一层淡蓝色的灵光包裹着——那是医堂长老亲手施的续骨术。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霜寂剑静静地靠在床边,剑身上的封印重新闭合,像是从未被解开过。
陆长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碗从食堂打包的红烧肉盖饭,吃得正香。
“你能别在这里吃吗?”沈青溪终于忍不住了。
“为什么?”陆长生抬头,嘴角还沾着酱汁,“医堂又没规定不能吃东西。”
“味道太重了。”
“这叫人间烟火气。”陆长生理直气壮,“你这种喝粥吃素的人不会懂的。”
沈青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容忍度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提高——放在三天前,谁敢在她面前吧唧嘴,霜寂剑早就架到对方脖子上了。
但现在她只是闭了闭眼,然后睁开,换了个话题:“今天在藏剑峰,那头剑兽为什么对你低头?”
陆长生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长得帅?”
“……”
“开个玩笑。”他咽下肉,放下筷子,难得正经了一瞬,“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它闻到我身上的红烧肉味儿了,以为我是来送外卖的。”
沈青溪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人永远在回避。
用玩笑,用懒散,用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把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都挡在一堵无形的墙外面。
她见过很多种保护自己的方式——林寒用嚣张,叶玄用疏离,她自己用冷漠。
但陆长生的方式是最特别的。
他用的是快乐。
一种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的快乐。
“你不想说就算了。”
沈青溪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的月光,“但今天的事,宗主一定会过问。那头剑兽是宗门的镇山之宝,三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你让它低头了,这件事瞒不住。”
“瞒不住就瞒不住呗。”陆长生重新端起碗,“大不了把我赶出宗门。反正我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去哪儿不是混日子。”
沈青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想说“你不是废物”,但这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陆长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是废物——他只是在扮演废物。
而揭穿一个正在扮演角色的人,有时候是一种残忍。
沉默了片刻后,陆长生忽然开口了。
“你那条右臂,骨裂的位置很巧。”
沈青溪一怔:“什么意思?”
“剑兽那一爪,力道如果再重三分,你的整条右臂都会被震碎,别说续骨,连保都保不住。但如果力道再轻三分,你还能站着,不会撞上山壁昏过去。”
陆长生用筷子点了点她的手臂,“偏偏就是那个力道,刚好让你骨裂,刚好让你失去战力,但又刚好不致命。”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点评食堂今天的菜咸了一点。
但沈青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陆长生站起身,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只是觉得,你的运气不错。能在剑兽爪下只断一条胳膊的人,整个苍云宗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了。
“对了,那个包子。”
沈青溪抬头。
“你说难吃,其实是你撒谎。”陆长生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食堂老周的肉包子是整个苍云宗最好吃的东西,我吃了三年,不会认错的。”
门帘掀起,他走了出去。
沈青溪怔怔地看着晃动的门帘,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左手心里,还攥着那个油纸包。包子里只咬了一口,剩下的她没舍得扔。
他说得对。那个包子很好吃。
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陆长生走出医堂的时候,月光正亮。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朝自己的杂役小屋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几拨巡夜的弟子,每个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白天擂台上一招击败林寒,傍晚藏剑峰上让剑兽低头,这个被嘲笑了三年的废物,一夜之间变成了整个宗门最让人看不透的人。
有人想上前搭话,但看到他脸上那副生人勿近的笑容,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长生走得很快,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他体内的那柄剑又开始颤了。
从藏剑峰下来之后,它就一直在颤,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像是在催促什么。
推开小屋的门,他反手关上,然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上,照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光斑正中央,站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毛色纯黑,没有一根杂毛,眼睛是琥珀色的,正蹲坐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陆长生和那只猫对视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来得挺快。”
黑猫开口了,口吐人言。
“三年了。”
黑猫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封印九重,你才解开了第一重,太慢了。”
陆长生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和黑猫面对面。
“急什么。”他懒洋洋地说,“我说了,活到九百九十九才是王道。这才哪到哪。”
“时间不多了。”
黑猫的语气没有波澜,“今天藏剑峰的封印,不是你解开的。是有人从外面动了手脚。那个人能接触到祖师留下的封印,说明他在苍云宗的地位不低。他在试探你。”
陆长生没说话。
“而且……”黑猫继续说,“他选择在今天动手,不是巧合。他知道你在宗门大测上会被测出三系灵根,知道你会和林寒起冲突,知道沈青溪会上藏剑峰,甚至——知道你会为了那个小姑娘出手。”
“所以他逼我暴露。”陆长生接过话头,语气依然随意,“他想确认,三百年前长生剑体的传承是不是落在了我身上。”
黑猫沉默了一瞬:“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出手?”
陆长生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地上,望着屋顶的横梁。
“因为我饿了。”
“……”
“真的。”他认真地说,“我当时刚吃完饭,吃太饱了,想出去走走。走到藏剑峰下,刚好看到剑兽要拍死沈青溪,就想,这姑娘还欠我一顿饭呢,死了多可惜。”
黑猫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
它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很多人。
有的人说谎时眼神闪烁,有的人说谎时语气发虚,有的人说谎时会下意识地做小动作。
但陆长生说谎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
笑得越灿烂,藏得越深。
“你的《剑脉论》练到第几层了?”黑猫换了个问题。
“第三层。”
“才第三层?”黑猫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失望,“三年了,你才练到第三层?你师父当年三年已经练到第六层了。”
“我师父是天才嘛,我又不是。”陆长生翻了个身,背对黑猫,“我是废物。废物的修炼速度,当然比天才慢。”
黑猫没有再说话。
月光静静地流淌。
过了很久,陆长生以为它已经走了,翻身一看,它还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还有事?”
“有。”黑猫说,“那个解开藏剑峰封印的人,今天就在观战的人群里。他看到了你让剑兽低头的全过程。现在他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
陆长生眯起眼睛。
“所以呢?”
“所以从明天开始,你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黑猫站起身,尾巴轻轻扫过地面,“他会继续试探你,逼你解开更多封印。而你每解开一重封印,你的存在就会被天道多感知一分。九重封印全部解开的那一天——”
“天劫加身,形神俱灭。”陆长生替它说完了。
黑猫点了点头。
然后它转身,走向窗台,身影在月光中渐渐变淡。
“等等。”陆长生忽然叫住它,“我师父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黑猫的脚步顿住了。
它没有回头。
“不是天劫。”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是人心。”
黑猫消失了。
陆长生躺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窗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人心啊。”他喃喃自语,“比天劫难对付多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但他的手,始终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柄剑正在缓缓旋转。
第一重封印,今夜彻底松动了。
而医堂那边,沈青溪握着那个油纸包,望着窗外的月光,也在想同一件事。
不是想剑兽,不是想封印,不是想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她在想陆长生走出医堂时说的那句话。
“那个包子很好吃。”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