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飘着红烧灵兽肉的香气。
陆长生端着满满一碗饭,正吃得满嘴流油,对今晚食堂大厨的手艺赞不绝口:
“这个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我愿称之为——苍云宗第一硬菜。”
沈青溪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摆了一碗清粥和两碟素菜,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对陆长生的长篇大论充耳不闻。
这顿饭,是她欠他的。
“你怎么吃这么少?”陆长生瞥了一眼她的碗,啧啧两声,“修仙之人也要补充营养啊,你看你这么瘦,万一哪天跟人打架,风一吹就倒了怎么办?”
沈青溪抬头看他,认真地说:“我十二岁入剑意,十四岁破剑势,十五岁斩过筑基期妖兽,我不怕风。”
“……”陆长生被噎了一下,“行行行,你厉害,那我多吃点。”
说完又埋头扒饭。
沈青溪看着他的吃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人嘴上说得浑不在意,可方才在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的时候,只有他站了出来。
用那种最不着调的方式。
“你今天为什么帮我?”她忽然问。
陆长生头也不抬:“因为红烧肉真好吃。”
“……”
“开个玩笑。”
陆长生终于抬起头,用筷子指了指她,“因为我看不惯那种人家仗着家世欺负人,算什么本事?你看我,虽然废,但我从来不自卑,因为我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他拍了拍胸口:“还有一副好胃口。”
沈青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林家不会善罢甘休的,林寒的祖父是宗门执法长老,你今天得罪了他,他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来呗。”陆长生满不在乎地夹了块肉,“我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他能把我怎么样?打我?那是以大欺小。骂我?我嘴比他毒。他要是想不开要跟我比谁活得久——”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能把他全家都熬走。”
沈青溪彻底无语了。
就在这时,食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内门弟子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嘴里喊着什么。
离得近的人听到了几个字眼,脸色骤然大变,饭碗都差点摔了。
“藏剑峰的禁制被破了!”
“长老们封锁了整座峰,一个人都不许靠近!”
“听说……有秘藏的封印松动了!”
陆长生手中的筷子停了一瞬。
沈青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波动,像是深潭中忽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但也仅仅是一瞬。
“藏剑峰啊……”陆长生漫不经心地继续夹菜,“那地方不是禁地吗?传说埋着苍云宗开山祖师的佩剑,还有他留下的功法秘藏。几百年来不知道多少长老想解开封印都没成功,今天突然松动了?”
他笑了笑:“有意思。”
沈青溪看着他:“你对藏剑峰很熟?”
“不熟不熟。”陆长生连连摆手,“我一个外门废物,连内门都进不去,哪有机会去藏剑峰?就是听人说过。”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嘲。
但沈青溪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像是在按住什么。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食堂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沈青溪抬头望去,只见藏剑峰的方向,一道灰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云层,在夜空中凝而不散。
光柱周围隐隐有剑意流转,隔着几座山峰都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锋锐之气。
“是剑意。”沈青溪的瞳孔微缩,“而且不是普通的剑意……这股气息,至少是千年前的古剑。”
陆长生也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那道光柱的颜色……
他见过。
三年前,在他进入苍云宗的第一天。
那时候他刚满十六岁,从山下一座无名小镇走到这里,衣衫褴褛,身无分文。
别人入宗门是为了求仙问道,他入宗门只是因为实在没地方吃饭了。
入宗的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柄剑,悬在虚空之中,剑身流转着灰色的光。
剑在他面前自鸣,声音苍老而威严:“长生之体,天道不容。若想活下去,就藏好你自己。无论遇到任何机缘,在达到那个境界之前,都不能暴露分毫。否则——”
“天劫加身,形神俱灭。”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也是从那天起,他从一个天赋尚可的修行者,变成了炼气二层的废物。
不是他不想修炼,而是他不敢。
那道封印是他亲手种下的,九重封印,封住了自己九成的修为。
每解开一层,境界便会暴涨一截——但代价是,他的存在会被天道感知到。
那不是玩笑。
他的身体里藏着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陆长生?”
沈青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碗里的红烧肉已经凉了。
“你刚才走神了。”沈青溪静静地看着他,“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食堂会不会做红烧灵兽肉。”陆长生咧嘴一笑,“这道菜太好吃了,我怕明天没有。”
沈青溪沉默了两息,没有追问。
但她记住了他方才走神时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过某种很重很重的东西。
食堂外的骚乱渐渐平息。
长老们很快出面,宣称藏剑峰的禁制只是小范围松动,已被重新加固,任何人不得靠近。秘藏的事,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但陆长生知道,那不是巧合。
因为他体内那柄从未有过动静的剑,在藏剑峰异动的一瞬间,轻轻地颤了一下。
和叶玄识海中的那柄剑,在同一时刻,对同一道气息,做出了同样的回应。
这具长生之体里,埋着一柄剑。
而藏剑峰深处的那柄剑——
正在呼唤它。
夜深了。
陆长生躺在自己那间破旧的外门杂役小屋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月光很淡,藏剑峰方向的那道灰色光柱已经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他的心绪,再难平静。
三年了。
他躲在苍云宗的外门,当了三年的废物,过了三年混吃等死的日子。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混下去,混到攒够了力量,混到那九重封印可以悄无声息地解开。
可是今晚,藏剑峰的异动告诉他——
时间不多了。
有人在试图唤醒那柄剑。
而那个人的目的,未必是什么好事。
陆长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脸上又挂上了那道没心没肺的笑容。
“管他呢。”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个好觉。”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枕头边的茶杯上。
杯底沉着半片茶叶,在水中缓缓旋转。
茶水表面,忽然泛起一丝涟漪。
不是风吹的。
是这间小屋里,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刚刚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