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第三日,擂台赛。
苍云宗的规矩很简单——外门弟子可以向内门弟子挑战,赢了,直接晋升内门;输了,罚俸三年。
这条规矩立了三百年,真正敢挑战的外门弟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今天,擂台下挤满了人。
因为陆长生报名了。
“他疯了?炼气二层挑战内门?内门最低也是炼气八层以上!”
“不是,他挑战的是林寒。”
全场死寂了整整三息,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林寒?林家嫡系那个林寒?筑基初期那个?!”
“完了完了,陆长生今天是横着进来竖着出去了。”
“我赌他撑不过一招。”
“一招?你也太看得起他了。林寒可是修了林家祖传的寒煞掌,一掌下去炼气期直接冻成冰雕。”
擂台上,林寒负手而立,墨绿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陆长生,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
“我还以为你会躲在外门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呢。”林寒慢条斯理地开口,“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怎么,那天在演武场嘴贱的时候,没想过有今天?”
陆长生站在台下,慢吞吞地系着腰带。
他今天居然穿了一身干净的外门弟子服,扣子也扣对了,头发也束整齐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虽然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等一下啊,腰带有点松。”他一边系一边嘟囔,“早上食堂的红烧肉吃多了,肚子胀。”
台下哄堂大笑。
林寒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在拖延时间?”
“没有没有。”陆长生终于系好腰带,一步三晃地走上擂台,站定之后,打了个哈欠,“行了,开始吧。”
裁判长老皱了皱眉:“陆长生,你确定要挑战林寒?挑战一旦开始,除非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否则不能终止。”
“确定确定。”陆长生摆摆手,然后转向林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林师兄,咱们商量个事呗。待会儿你下手轻点,我这人怕疼。”
林寒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抬手,一股冰寒的灵气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冰蓝色掌印。掌印周围温度骤降,擂台的地面上瞬间结出一层薄霜。
“寒煞掌第一式——霜凝。”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林寒一上来就动用家传绝学,这是要下死手啊!”
人群中,沈青溪抱着那柄黑剑,目光紧盯着擂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鞘,指节泛白。
如果陆长生真的有危险——
她会的。
“比试开始!”
裁判长老话音刚落,那只冰蓝掌印便裹挟着刺骨寒意向陆长生拍来。空气被冻结成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陆长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掌印越来越近。
十尺。五尺。三尺。
台下的喧哗声忽然变成了惊呼。
“他为什么不躲?!”
“吓傻了吧!”
“快闪开啊笨蛋!”
就在掌印即将触及他胸口的瞬间——
陆长生歪了歪头。
就那么轻轻一歪,像是刚好打了个盹儿身体自然倾斜,那只势在必得的寒煞掌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轰然击在擂台边缘的防护法阵上,炸出一片冰屑。
全场鸦雀无声。
林寒瞳孔微缩。
“运气?”
他冷哼一声,双掌齐出,这次是三道掌印,封死了左右和正面所有退路。
陆长生打了个喷嚏。
他的身体随着喷嚏猛然前倾,三道掌印分别从他头顶、腋下和胯下穿过,全部落空。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揉眼睛了。
“第三个回合。”陆长生伸出一根手指,认真地说,“林师兄,再一再二不再三,你再打不中我,我可要还手了。”
“你找死!”
林寒暴怒,全身灵气轰然爆发,筑基初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擂台上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无数冰晶,每一颗都锋锐如刀。
“寒煞掌第三式——冰狱。”
数十道掌印从四面八方同时轰出,将陆长生周围三丈全部笼罩,没有任何死角。
这一次,是真的避无可避。
陆长生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们这些人啊,动不动就开大招,一点都不环保。”
他抬起了右手。
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没有任何招式架势,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抬起来,像在食堂里夹红烧肉一样随意。
然后——
他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擂台上响起。
那数十道寒煞掌印,在半空中忽然顿住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住了暂停键。
林寒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骇。
因为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灵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散。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封禁,而是像冰雪遇到了烈日,无声无息地消融。
“这……这不可能!”
他拼命催动功法,想要稳住灵气,但毫无作用。那些寒煞掌印失去了灵气支撑,在半空中碎裂成漫天的冰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陆长生站在雪中,收回手,重新揣进袖子里。
“林师兄,你家这寒煞掌有一个小毛病。”他的语气像在点评食堂的菜,“威力是大,但灵气运转的路径太单一了,从丹田到手少阳三焦经,再走手厥阴心包经——这条路径上有一个节点特别脆弱,就是天泉穴往上的那个拐角。”
他笑了笑,笑容依旧懒洋洋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只要在那个节点上稍微干扰一下,整条灵气路径就会崩掉。你们林家的功法,该升级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三千外门弟子,数百内门弟子,几十位长老,全部愣在原地。
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一招没出,就让一个筑基初期的天才灵气溃散。
而且——他还指出了林家祖传功法寒煞掌的弱点。
这是废物能干出来的事?
林寒单膝跪地,浑身灵气溃散殆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陆长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屈辱。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长生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叫陆长生。长生种的长,长生种的生。”
“记住了吗?”
林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言。
一个在苍云宗高层之间流传了很久很久,却从未被证实的传言——
三百年前,苍云宗的开山祖师留下过一句话。
“若有一日,有长生种入我宗门,便是苍云宗真正的劫数——或机缘。”
“此人不可测,不可压,不可敌。”
“善待之。”
林寒的嘴唇微微发抖。他看着陆长生那双懒洋洋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上深邃得多。
陆长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裁判长老,笑嘻嘻地问:“长老,我这算赢了吗?”
裁判长老这才回过神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陆……陆长生,胜。”
台下依然寂静。
没有人欢呼。
不是不想欢呼,而是所有人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个被嘲笑了三年的废物,一招击败了内门林家的嫡系天才。
这剧情,说出去都没人信。
陆长生跳下擂台,挤过人群往外走。经过沈青溪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早上食堂多拿了一个肉包子,给你的。”
沈青溪愣愣地接过包子,看着他晃晃悠悠走远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去哪?”
陆长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饿了,吃饭。”
沈青溪低头看着手里还温热的油纸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像冰雪初融。
人群中,叶玄靠在演武场的石柱上,双臂环抱,目送陆长生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果然。”
识海中那柄古剑再次震鸣了一声,比上一次更加清晰。
它终于确认了那个让它颤栗的气息——
长生剑体。
消失了三百年的长生剑体,竟然藏在外门,当了三年的废物。
叶玄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三百年前,苍云宗最后一位拥有长生剑体的祖师坐化,留下一柄剑和一道封印,封住了整个苍云宗的气运。三百年后,当新的长生剑体出现在宗门——
藏剑峰的秘藏,开始松动。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布局了三百年的棋。
而陆长生,就是那颗被埋在苍云宗最底层的棋子。
但他自己,似乎还不知道。
或者说——
他在装作不知道。
叶玄睁开眼,目光落在食堂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长生,你到底在图谋什么?”
食堂里,陆长生正端着满满一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他对面坐着一个面生的外门弟子,正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陆师兄,你刚才太厉害了!一招就把林寒打趴下了!你怎么做到的?”
“运气运气。”陆长生头也不抬,“他那个寒煞掌刚好有bug,被我碰巧撞上了。”
“可是你明明说了那么多专业的东西,天泉穴什么的……”
“瞎编的。”
“……啊?”
陆长生抬起头,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我真的是瞎编的。你看我这张脸,像是懂功法的人吗?”
那弟子愣了半天,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浑身是血的内门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藏剑峰……秘藏开了!但是里面不是机缘……是……是一头被封印了三百年的凶兽!”
“长老们快撑不住了!”
陆长生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藏剑峰的方向。
那道灰色的光柱再次冲天而起,比昨夜更加浓烈,其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头庞然大物的虚影,正在光柱中挣扎咆哮。
而他体内的那柄剑——
这一次,不只是轻颤。
是剧烈的共鸣。
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唤。
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陆长生放下筷子,站起身。
那个外门弟子惊讶地看着他:“陆师兄,你去哪?”
陆长生走到食堂门口,望着藏剑峰上那道冲天光柱,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吃太饱了,出去走走。”
他迈步走出了食堂。
在他身后,那个油纸包的肉包子,还静静地躺在沈青溪的怀里,散发着微弱的温度。
而藏剑峰上,那头被封印了三百年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它看向外门杂役小屋的方向。
那里有它等了三百年的气息。
长生剑体。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