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出发。
最后一段山道最为陡峭,石阶几乎成了竖直的梯子。
两侧的崖壁上布满了剑痕,深浅交错,像一部无字的战史。
陆长生一路走一路看,目光从每一道剑痕上掠过,其中有几道是他师父三百年前留下的。
剑气虽已消散,但剑意犹存。
《剑脉论》修炼者的剑痕有一种独特的“回锋”,收剑时会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弧线,像水面上的涟漪。
不懂的人看不出,懂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而陆长生注意到,有一道剑痕,不是他师父留下的,那道剑痕位于崖壁的最高处,几乎触到了上方的岩檐,颜色比其他剑痕都要深,剑气残留也更为浓郁。
它的回锋方式和他师父的手法有七分相似,但更为凌厉,少了几分圆融,多了几分戾气。
陆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剑脉论》的剑意,但不是他师父的。
三百年前的苍云宗,还有第二个人修炼过《剑脉论》。
“到了。”沈元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队伍停在了石门前。
近距离看,这道天然的石门比从远处看更加震撼。
它高达五丈,门缝只有一掌宽,灰光从缝隙中倾泻而出,将门前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一种病态的灰白色。
石门表面没有任何雕刻和符文,朴素得像一道普通的岩缝,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正在门后沉睡。
“宗主,如何开启?”一名内门弟子问道。
沈元洲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林鹤鸣。
林鹤鸣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后方的陆长生身上。
“陆长生。”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三天前你独自上山,在这道石门前停留了将近半个时辰。其间藏剑峰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灵气波动,整座山峰震颤了三次。之后你下山,门后的剑兽便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陆长生。
陆长生站在队伍末尾,双手拢在袖中,黑猫蹲在他肩上,一人一猫的表情几乎同步——都是那种“关我什么事”的无辜。
“林长老,您这话说得好像我能开门似的。”他笑了笑,“我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连内门的门槛都迈不过去,您让我开这道封印了三百年的石门?您太看得起我了。”
“那就试试。”林鹤鸣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走到门前来,把手放上去。”
沈青溪皱起了眉,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被陆长生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个眼神很轻,像是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但沈青溪读懂了——别动。
陆长生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到石门前。
“行吧行吧,试试就试试。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开不了别怪我。”
他抬起右手,按在了石门上。
掌心触碰到石面的瞬间,他掌心的剑纹微微一亮。
那道光芒极其微弱,被灰光完全掩盖,除了离得最近的叶玄和林鹤鸣,没有人看到,但石门感受到了。
它震颤了一下,门缝中的灰光猛然暴涨,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
整座藏剑峰都在轻微地颤抖,碎石从崖壁上簌簌落下,灰雾疯狂翻涌,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然后——
门没有开。
灰光渐渐收敛,震颤慢慢平息,石门依然紧闭,纹丝不动。
陆长生收回手,转过身,对着林鹤鸣摊了摊手:“看吧,开不了。”
林鹤鸣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然后他移开目光,对沈元洲说:“宗主,看来需要集众人之力强行破门了。”
沈元洲点头。
探查队的所有人开始在石门前集结,按照修为高低排成阵列,准备合力冲击封印。
陆长生被安排在最外围,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自然不指望他出力。
他乐得清闲,退到队伍最后方,靠在一块山石上,重新把双手拢进袖中。
黑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你刚才是故意不开门的。”
陆长生看着石门前忙碌的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道剑纹亮起的瞬间,他感受到了石门内部的封印结构——九重禁制,环环相扣,精妙绝伦。
以他现在第二重封印九成的修为,完全可以一掌劈开,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在他触碰到石门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门内。
那个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三百年的孤独,穿过九重禁制,直接响在了他的识海中。
“还不是时候。”
只有四个字,但陆长生认出了那个声音。
他师父的声音。
三百年前坐化的那个人,在石门后面留下了这句话。
“你师父还活着?”黑猫的声音微微发颤。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靠在石壁上,抬头望着灰雾笼罩的天空,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压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不知道,但他留了话给我。”
“什么话?”
陆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剑纹的光芒已经彻底暗淡下去,重新变成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说——还不是时候。”
轰——
石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十二人合力一击,将石门的缝隙撑开了大约三尺宽。
灰光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将所有人都冲得后退了几步。
门后的世界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不知名的晶石,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甬道极深,一眼望不到尽头,深处隐约传来剑兽的低吼声。
“进。”沈元洲率先迈入了石门。
众人鱼贯而入,陆长生是最后一个。
他在门槛前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三天前他在这里坐了很久,血迹已经被山风吹干了,但仔细看还能辨出淡淡的痕迹。
他跨过了门槛。
黑猫的爪子抓紧了他的肩膀。
门后的世界,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甬道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
石壁上的每一道凿痕都整齐划一,间距相同,深浅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这让整条甬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秩序感——像是某个偏执狂花了很长时间,一凿一凿地挖出了这条路。
陆长生的目光从那些凿痕上扫过,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