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种凿法。
《剑脉论》第五层——以剑为凿,以意为尺。
他师父不止是在这里留下了封印,他在这里住过。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穹顶高达三十丈,方圆足有百丈,中央匍匐着一头庞然大物。
剑兽。
近距离看,它比从外面看到的虚影更加震撼。
四足如柱,骨刺如林,每一次呼吸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灰白色的剑气在它周身流转,凝成实质般的雾障。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剑兽身后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扇门,一扇由整块玄铁铸造的大门。
门高九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河。
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眼,只有一个凹陷的手印——右手的手印,五指分明,大小和常人的手掌完全一致。
沈元洲停住了脚步。
林鹤鸣停住了脚步。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那扇门后面,有东西。
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东西,正在门后沉睡着。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让整座地下空间的灵气潮汐般起伏。
“藏剑峰真正的秘藏。”林鹤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波动,“三百年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剑兽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星辰。
它缓缓抬起头,骨刺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地面上结出了薄薄的霜花。
它不是在看林鹤鸣,不是在看向众人,它看的是队伍最后方的陆长生。
陆长生站在那里,双手依然拢在袖中,黑猫蹲在他肩上,尾巴僵直。
一人一猫和那头三百年道行的剑兽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陆长生笑了。
“好久不见。”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瘦了啊。”
剑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和三天前在峰顶上一样的声音,像委屈,像等待,像三百年不曾说出口的话。
林鹤鸣猛然回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陆长生。
他听到了那声呜咽,也看到了剑兽看向陆长生的眼神。
“陆长生。”林鹤鸣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你果然认识它。”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外门废物身上。
沈元洲的眉头微微皱起。
叶玄的手指按上了剑柄。
沈青溪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陆长生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歪了歪头,用一种很无辜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林长老,您这话说的——我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怎么可能认识一头被封印了三百年的剑兽呢?”
他笑着。
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
而在他拢着的袖中,右手掌心的剑纹正在以一种不可遏制的速度亮起来。
第二重封印的最后一成,在他跨过石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此刻,在这扇九丈玄铁门前,在剑兽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它正在彻底崩解。
陆长生面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懒散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极静的锋芒。
像一柄被尘封太久的剑。
即将出鞘。
地下空间的气氛凝固了。
十二个人的探查队,十一双眼睛全部钉在陆长生身上。
剑兽的那声呜咽还在穹顶下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认主仪式——它没有看林鹤鸣,没有看沈元洲,没有看任何人。
从始至终,那双灰白色的巨瞳只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队伍末尾那个穿着歪扭外门弟子服的废物。
陆长生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黑猫蹲在他肩上,尾巴僵得像一根铁棍。
一人一猫被十一双眼睛盯着,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陆长生。”林鹤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急不缓,像钝刀割肉,“三天前你独自上藏剑峰,在这头剑兽面前停留了半个时辰。其间整座山峰震颤三次,你下山后剑兽便不再躁动。今天你刚踏入这方空间,它便对你低头呜咽。”
他负手而立,墨色长袍在地下空间的冷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老夫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长生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外门杂役?炼气二层?长生种?食堂红烧肉终身会员?”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然后抬起头,笑容灿烂,“林长老,这些您都知道啊,干嘛还问。”
林鹤鸣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一股磅礴的灵压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金丹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地下空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地面上的霜花瞬间增厚了三寸,几个修为稍弱的执事直接单膝跪地,脸色煞白,连叶玄都后退了半步,古剑出鞘一寸,剑光护住周身。
陆长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动不了。
林鹤鸣的灵压不是均匀铺开的,十一成的压力,有十成精准地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像一座无形的山,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得他的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在擂台上击败林寒,用的是《剑脉论》的手法。
你在执法堂前破我林家战傀,用的还是《剑脉论》的手法。
你三天前在此处冲开封印,引发山体震颤,用的依旧是《剑脉论》。”
林鹤鸣的声音像冬天的冰层,一层层冻下来,“《剑脉论》是我苍云宗失传三百年的至高剑典,最后一位修炼者,是祖师爷的亲传弟子——楚长生。”
他顿了顿。
“而你,叫陆长生。”
灵压又重了三分。
陆长生脚下的地面龟裂开来,裂纹以他双脚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蛛网。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霜白色的地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但他还是笑着。
“林长老,您这联想能力也太强了。”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语气依然懒洋洋的,“天下叫长生的多了去了,食堂老周他二大爷还叫周长生呢。您总不能说老周他二大爷也是《剑脉论》传人吧?”
“还在嘴硬。”林鹤鸣五指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