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执事从高台上走下来,分开人群,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到姜凡面前。
“跟我来。”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字。
姜凡看了一眼方砚。方砚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小心。”姜凡点了点头,将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缩进袖子里,跟在丁执事身后。身后擂台的哄笑声还没完全散去,孟景的剑鞘砸在地上的闷响还在空气里回荡。但丁执事没有回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丈量过从集训场到后山这条路已经无数遍。
穿过后山竹林的时候,姜凡认出了这条路。昨晚方砚埋斩魔剑的地方就在附近——左边三丈外那棵歪脖子老竹下面,青石板下面三尺,他的剑正安静地躺在那儿。斩魔剑感应到他的气息,在泥土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只有他能听见。他没有停步。
竹林尽头是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比姜凡住的那间碎石墙小院还小。没有院墙,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篱笆上攀着不知名的藤蔓,开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花,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院子正中央有一方石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瓢。井边是一块被坐得光滑发亮的青石。青石后面是一栋竹楼。楼有两层,竹子搭的,竹皮已经旧得发黄,但每一根竹节都完好无损,连虫蛀的洞都没有。
丁执事在竹篱笆外面停下脚步。
“卫教习。”他向着竹楼行了一礼,语气是姜凡从未见过的恭谨,“人带来了。”
竹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灰袍,旧得袖口磨出了毛边。不戴冠,头发只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没有灵剑,没有灵甲,连腰间挂玉牌的绳子都是褪色的棉线。他站在竹楼门口,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不是收敛了,是真的没有。但姜凡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的危险程度比天魔皇骸骨只高不低。
卫青崖。外门教习。元府境巅峰。据说是玄天宗百年以来唯一一个拒绝晋升内门长老的人。
“丁执事辛苦。”卫青崖对丁执事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姜凡身上。他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锐利的干净,是一种见惯了太多东西之后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干净。他看着姜凡缩在袖子里的右手,笑了一下。
“手疼吗?”
“不疼。”
“放屁。”卫青崖转身走进竹楼,“进来。”
姜凡迈过竹篱笆。左脚刚踩进院子,他的丹田猛地一震——不是受伤,是武魂之核上那道暗金色的血脉纹路自己亮了起来。不是九分之一那条,是牧天荒传承烙印最深的那截核尖,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他体内发出持续的嗡鸣。
昨天下午招新处登记时没反应。今早在擂台上面对孟家烈阳剑诀时也没反应。踩进这方竹篱笆,它突然醒了。
竹楼里很空。一楼只有一张竹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粗陶茶杯。卫青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示意姜凡坐另一把。
“叫什么?”
“姜凡。”
卫青崖倒了两杯茶。茶汤是清透的淡绿色,没有灵气波动,就是普通的山茶。他推了一杯给姜凡,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牧天荒是你什么人?”
姜凡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他抬起眼,迎上卫青崖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牧天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稳,“那不是万年前的大夏神将吗。书上说早就死了。”
“书上也说他的遗体埋在落星渊。被叛徒姜氏带人围杀,骸骨散在废墟里,一万年没人收。”卫青崖放下茶杯,“但我看你已经替他收了。”
姜凡没有说话。丹田里那道血脉纹路在疯狂跳动,武魂之核嗡嗡作响。他知道瞒不住了——不是他露出了破绽,是王血感应。眼前这个人,和王血有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联系。
这个级数的试探不可能用沉默骗过去,但他也不想全摊。
“在落星渊遇到过一些东西。”他把手从茶杯上拿开,顺势搁在膝盖上,“我被宗门罚到那里镇守,不找活路出不来。”
“三个月前玄天宗废了一个圣子,我听说过。”卫青崖似乎在回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当时觉得挺蠢的。现在看着你,觉得更蠢了。”
姜凡没有接话。
“你身上不止牧天荒一个人的东西。”卫青崖的目光从他丹田位置扫过,像是在看一道叠了太多层的旧伤疤,“还有姓厉的,姓姬的。三个人都往你这儿塞了老本。”
“四个人。”他知道这时候在卫青崖面前已经没必要遮掩,“牧天荒,厉屠,姬行雲,还有一位姓牧的。”
卫青崖顿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姜凡意料的事——拿起茶壶,又添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茶壶落回桌面时发出极轻的磕响。
“我叫卫青崖。外门教习,月俸十五块灵石,教阵法基础。从教三十年,教过四十七个内门弟子,当中有两个死在秘境,一个走火入魔,剩下的都在内门混得不错。”他说完,笑了笑,“不过我更值得介绍的身份不是这些。当年在大夏神朝,我们卫家是专门干脏活的。牧红袖手里有一支亲卫,专杀叛徒。第一任统领姓卫。”
姜凡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牧红袖。斩魔剑真正的主人。九大神将中最能打的,也是唯一一个战死前把天魔皇钉在骨山上的人。而她的亲卫统领,姓卫。
“所以从辈分上说,”卫青崖往后靠在椅背上,“你得管我叫一声前辈。不是玄天宗的前辈——是大夏。”
竹楼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山风穿过竹林,带着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姜凡低头看着茶杯里澄澈的茶汤,水面倒映着他的脸:平静,镇定,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缩在袖子里的右手,指甲正狠狠掐进掌心还没愈合的剑痕里。
直到卫青崖重新开口,把语气从追忆拉回现实。
“圣子选拔还有多久?”
“六十二天。”
“够了。明天起你不用去集训了。来我这。”卫青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往山道方向看了一眼,话锋突然变得直白,“你的拳路还停在散修本能上。真把尺度放开,能逼你认输的人不多,但你自己也走不远。你的吞噬之力和不死身都是好东西,但它们是神将泡了一万年才酿成的烈酒——你现在的身体,只是个半满的酒坛。拳能打赢人,身体扛不住下一关。”
姜凡没有反驳。和孟景拼的那一拳,右手的剑痕到现在还没完全愈合,金色剑气残留在伤口里赖着不走。筑元境二重催动两股相互不咬合的神将之力,反噬的代价远不是皮外伤这么简单。
“我每天跟您学?”
“你可以不来。”卫青崖转过头,眼底有一种说不清是促狭还是认真的光,“但你得付房费。后山竹林往外三百步,往左拐,有间空竹楼。月租二十块灵石,先付后住。”
姜凡愣了一下。
“我现在只剩不到二十块灵石。”
“那就把斩魔剑押我这。”卫青崖轻描淡写地说,“反正你也用不好它。”
姜凡沉默片刻,站起来走出竹楼,走到竹林那棵歪脖子老竹下面,掀开青石板,把裹在破布里的斩魔剑拔出来。回到竹楼里时,卫青崖还站在窗边。他看见那把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贪婪,不是震惊,是像看到了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老熟人突然推门进来。他把剑接过去,手指抚过裂纹里还在缓慢流淌的暗红色光丝,轻轻点了下头。
“一万年了,还是这么烫。”他说。
姜凡把剑留下了。走出竹楼的时候,卫青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明天辰时,别迟到。迟到绕后山跑十圈。”
姜凡没有回头。他走到后山那间新分配给自己的竹楼时,山雾已经漫进了竹林。他推开竹门,仰面倒在空无一物的竹板床上,举起右手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指节上那道剑痕终于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光滑如初,但月光下仔细看能发现皮肤下面还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在血管里游走,被不死身和吞噬之力一截一截地往外赶。
明天要早起。要在圣子选拔前六十二天,把一个大夏亲卫传承者教的东西从头学一遍。而他眼下最擅长的那一拳一剑,在这位教习眼里不过是“散修本能”。
他闭上眼睛。竹楼外,后山的风吹过竹林,竹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极远处低语。斩魔剑不在身边的第一夜,床头空落落的。但丹田里的武魂之核还在平稳旋转,血脉纹路在八分之一的位置缓缓延伸,一寸一寸地往圆满的方向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