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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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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魔剑插在石殿门口,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把整座石殿照得像个烤炉。

姜凡盘坐在剑旁边,背靠剑身,用剑体散发的余温烘着自己被冷汗浸透的后背。墓骨原里打生打死都没抖过的腿,此刻在微微发颤,不是累,是后劲。天魔皇骸骨那一剑的威压,现在才从他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你的手还在抖。”厉千山蹲在对面,独眼盯着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正常反应。身体在提醒我下次别这么作死。”

“身体提醒得对。”

姜凡把手摊开,掌心朝上。右手掌心那道灰色纹路安静地躺着,但纹路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黑金色细线,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他用神识扫了一遍,黑金色细线没有任何能量反应,不像是诅咒,也不像是标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和不死身的金光、吞噬之力的灰雾都不冲突,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条还没睡醒的蛇。

“天魔皇留下的?”厉千山也看到了那条黑线。

“不知道。它捏我手腕的时候可能沾了点东西。”姜凡收回手,“也可能是斩魔剑自带的——这把剑在它手里攥了一会儿,剑身上的裂纹到现在还在冒黑气。”

两人同时看向斩魔剑。剑确实还在冒黑气,一丝一丝的,从裂纹里渗出来,像一壶烧开了水忘了关火。

厉千山摸着下巴:“牧红袖的剑,你打算怎么办?”

“带出去。”

“带去哪?”

“玄天宗。”姜凡的语气很平静,“圣子选拔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插在擂台上。”

厉千山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嘴一笑。

“你这是去砸场子,还是去刨人家祖坟?”

“不冲突。”

厉千山笑出了声。笑完之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颗雾珠,半张残破的皮革地图,还有一截黑漆漆的、像是烧焦了的木头。

“雾珠你知道。地图是老夫这五十年来画的外围区域详图,从落星渊到最近的人族城镇青石镇,沿途的路线、水源、安全扎营点都标了。这片木头你咬一口。”

姜凡拿起木头,没咬。

“这是什么?”

“苦木根。咬一口能让你身上的死气暂时被盖住。”厉千山指了指姜凡全身,“你在墓骨原吞了那么多天魔残念,身上一股子死人的味道。就这么走出去,到任何一个有修士的地方,人家第一反应不是问你是谁,是开护山大阵。”

姜凡把苦木根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苦。比雾鼠肉干还难吃。一股又涩又麻的味道从舌根涌上来,但确实有效,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阴冷的死气正在被一层淡淡的草木清苦味覆盖。

“这玩意能持续多久?”

“一口三天。那块够你啃到圣子选拔。”

姜凡把苦木根用布重新包好,收进怀里。然后拿起那张皮革地图,展开。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信息一个不少:落星渊出口的位置,往南一百二十里有座青石镇,镇上有一个废弃的传送阵——如果能找到足够的灵石驱动,可以直接传送到玄天宗外围的坊市。

“传送阵还能用?”

“三十年前还能用。现在不知道。”厉千山耸了耸肩,“就算不能用,从青石镇走官道到玄天宗也就半个月。你还有七十多天,时间够。”

姜凡把地图收好,站起来。该走了。但他站着没动。

厉千山也站起来。九十七岁的老头,背佝偻着,独眼里映着斩魔剑的暗红色剑光。他就那么看着姜凡,像在看一个即将出门远行的晚辈,又像在看一个五十年前就该见到却迟到了半个世纪的人。

“前辈不跟我一起走?”

“老夫走了,落星渊谁来看?”厉千山摆了摆手,“万一玄天宗派人来巡视,发现这里空了,你的底牌就藏不住了。老夫留在这里,替你挡三个月。”

姜凡没有说话。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截厉千山给他看过的暗金色指骨——“九将归,王骨现。大夏兴,天覆”的那截指骨。他将自己的灵力注入指骨,在上面留了一道神识印记。

“这是我的神魂印记。如果三个月后我没回来”

“那老夫就把它和厉家的仇一起带进坟里。”厉千山接过指骨,“别磨叽了。走。”

姜凡拔出斩魔剑,扛在肩上。向石殿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前辈。当年出卖您的人,还活着吗?”

厉千山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现在是玄天宗刑殿首席长老,姓孟。”

孟昭。那个巡视时用气息压过姜凡的刑殿执事。孟家。五十年前把厉千山打入深渊的家族,如今还坐在玄天宗的高位上,安然无恙。

“我记住了。”

姜凡扛着剑大步走进灰雾。没有再回头。厉千山站在石殿门口,目送那道扛着剑的年轻身影被灰雾吞没。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指骨,咧嘴一笑。

“老夫等了一辈子,不差这三个月。”

他把指骨揣进怀里,转身走回石殿。

一阵风从殿外吹来,把他蹲了五十年的那块碎石上的枯草吹走了。

落星渊的出口在正南方向。按照地图标注,要走两天。姜凡走了一天半。多出来的半天是他用困龙阵赶路省下来的——把阵纹铺在脚下当滑板,在相对平坦的骨渣地上能滑得飞快,就是拐弯不太好控制,中间撞碎了三根石笋和一座不知名的碎石堆。

出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峡谷裂缝,两侧岩壁高达百丈,中间只有两人并行的宽度。灰雾在这里变得稀薄,头顶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丝真正的天光——不是灰雾穹顶反射的假光,是太阳光。

姜凡在裂缝前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落星渊的灰雾在身后翻涌,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温水。三个月前他被扔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废物,三个月后他扛着一万年前的斩魔剑走出去。

他转身走进裂缝。

峡谷不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侧岩壁逐渐变矮,头顶的天光越来越亮。当最后一丝灰雾被甩在身后时,姜凡眯起了眼睛。

太阳。

真正的太阳。

他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太阳了。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但他没闭眼,就那么眯着眼站在峡谷出口,让阳光砸在脸上。暖的。

峡谷外是一片荒原,枯黄的野草长到膝盖高,远处能看到一条废弃的官道,官道尽头隐约有炊烟。那是青石镇的方向。姜凡把斩魔剑用破布裹了裹背在身后,剑太长,裹了布也露出一截剑柄,看起来像个背着大号烧火棍的山野散修。

他沿着官道走了一个时辰,遇见了第一个人。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车上堆着几捆干柴。老汉看见他,先是打量了一眼他背上那个超长的布包,又看了看他那双用雾鼠皮缝得歪歪扭扭的靴子。

“小兄弟,打哪来啊?”

“北边山里。”姜凡指了指身后那片荒原,“打猎的。”

“打猎?”老汉又看了一眼他背上那个布包,“你这背的是弓啊还是竿子啊?”

“竿子。晾衣竿。”

老汉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晾衣竿就晾衣竿吧,这年头年轻人什么癖好都有。

“去青石镇?”

“嗯。”

“上来,捎你一段。驴慢了点,但比走路强。”

姜凡翻身上了驴车,坐在干柴堆上。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青石镇的事。镇上最近不太平,说是有散修在镇外的废弃矿洞里看见过邪物,黑漆漆的一团,半夜出来吞人的影子。好几个散修进去就没再出来。镇上的小家族贴了悬赏,谁能除掉邪物,赏金五十块下品灵石。

姜凡听着,没有接话。他感知力铺开,扫了一下青石镇的方向。镇子不大,修士的气息稀稀拉拉的,最强的也就筑元境五重左右。而在镇外西南方向确实有一股阴暗的气息波动,埋在地下深处,和他这几天吞过的天魔残念很像。

“从落星渊跑出来的?”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落星渊的封印只封得住大型天魔,一些小体型的残念钻出来也不奇怪。能被散修看见,说明这东西还不太强,大概是散兵级别。“五十块下品灵石。”姜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现在一块灵石都没有,传送阵需要灵石驱动,打天魔也是打。正好顺手赚个路费。

驴车晃晃悠悠驶进了青石镇。镇子确实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口有间茶馆,茶馆对面是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姜凡跳下驴车,向老汉道了声谢,然后径直走向客栈。

客栈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算账,抬头看见一个身背超长布包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布包一头顶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住店?”

“住一晚,打听个事。”

“住店两块碎灵石一晚,打听事情免费。”老板娘的目光在他背上的布包上转了一圈,“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别是什么危险品,我这店小,经不起折腾。”

“晾衣竿。”

老板娘眉毛挑了一下,显然不信。但她没有追问,把房门钥匙推过来,顺手指了指客栈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打听事情去那边。老陈天天在那喝酒,镇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姜凡付了碎灵石,没急着上楼。他走到老陈桌前坐下。老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面前摆着一壶浊酒和一碟花生米,脸上已经有了五分醉意。说书人有个特点——酒到位了,话就到位了。姜凡摸出最后一块从落星渊带出来的雾鼠肉干,推到老陈面前。

“前辈尝尝,北边的山货。”

老陈也不客气,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从好奇变成惊喜。“有嚼劲!比牛肉干还香!小兄弟想打听什么?”

“镇上悬赏的那个邪物,在哪?”

老陈嚼肉干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也是来接悬赏的?年轻人,别想不开。前前后后来了三拨人了,第一拨进去没出来,第二拨出来的时候少了两个人,第三拨最厉害,筑元境六重的散修,单人进去单人出来——出来的时候一条胳膊是黑的,说是被邪物咬了一口,那黑气怎么都散不掉,三天后自己把胳膊砍了。”

姜凡点了点头。筑元境六重都差点交代,说明邪物至少是百夫长级别。

“那个砍了胳膊的散修现在在哪?”

“还在镇上养伤,没走。”老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说是要等宗门的人来处理。听说离这里最近的宗门是玄天宗,往南走半个月就到。人家大宗门的弟子来了,哪还有你们这些散修的份?”

姜凡没有说话。玄天宗的人要来了。这是他走出落星渊之后听到的第一个坏消息。

“那邪物的具体位置呢?”

“镇外西南,废弃灵石矿洞。”老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最深处有一口老井,邪物就在井底。你要真想去,建议先去隔壁铁匠铺买把好刀——你那晾衣竿不顶用。”

姜凡站起身。“多谢前辈。”

“叫什么前辈,叫老陈就行。”老陈举起酒杯,“你要是活着回来,记得再给我带一块那个山货。”

姜凡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客栈后院。他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镇子尽头的铁匠铺,和更远处那片连绵的荒山。矿洞就在那座山底下。他解下背上的布包,斩魔剑的暗红色光芒从布缝里透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他盘膝坐下,将斩魔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裂纹还在冒着淡淡的黑气,但比昨天淡了不少。他把神识沉入丹田,武魂之核安静地旋转着,暗金色的血脉纹路从九分之一变成了八分之一——墓骨原那两天的战斗,又磨出了一道新纹路。而丹田角落里,那一丝黑金色的细线也还在,不增不减,不痛不痒,像一根落在井底的针。

“王血不纯。”天魔皇的话又浮上来。姜凡睁开眼,把这句话暂时压回脑子深处。先把矿洞里那个散兵级的天魔处理了,五十块灵石够启动传送阵。至于玄天宗的人——来就来吧。

他把斩魔剑重新裹好,推开窗户透气。夜风从荒原方向吹来,带着枯草的干燥气味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阴暗的能量波动。

就是那里。

青石镇悬赏榜上有名的邪物,正在废弃矿洞深处等着今晚的访客。

而客栈大堂里,老陈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咂了半天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年轻人问邪物的时候,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一丝恐惧。不是装镇定,是真正的平静。像一个问路的旅人,随口打听了最近的饭馆在哪。

老陈放下筷子,喃喃自语:“这年头,连晾衣竿都能出来降妖除魔了?”

更新时间:2026-09-23 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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