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真正知道真相，是在十岁那年。

那天，我放学回家，听见我妈在跟邻居李婶聊天。

李婶说：“你婆婆那事，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

我妈说：“别提了，提起来就来气。”

“可不是，用亲孙女换孙子，这种事她也做得出来。”

我停住了脚步。

换？

什么意思？

我妈叹了口气：“我婆婆那人，就认准了‘老林家不能断香火’。她小儿子的儿子被拐走了，她就……”

“就用你女儿去换呗？”

“可不是。人家人贩子说了，拿一个换一个，不然就不还。我婆婆就带着小满去了。”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人贩子？

换？

我妈继续说：“你说说，这都什么事？自己的亲孙女，说扔就扔。那人贩子本来是拐小满的，结果小满命大，被警察救了。”

“那你婆婆……”

“她拿了另一个孩子顶上了。哪个村的我都不知道。”

“天啊，这不是……”

“别说了。”我妈打断了她，“反正现在她孙子回来了，我女儿也没丢，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这能过去吗？”

“过不去又怎样？我能跟她撕破脸吗？我能让小满没奶奶吗？”

我站在门口，听完了这些话。

十岁的我，终于明白了五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奶奶不是把我弄丢了。

她是故意的。

她是拿我，去换堂哥。

在她眼里，我的命，不值一条命。

堂哥的命，才值。

因为堂哥是男孩，是“林家的根”。

我是女孩。

女孩可以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把五岁那天的记忆翻出来，一帧一帧地过。

奶奶给我穿新衣服。

奶奶说去北京看天安门。

奶奶把我放在火车站的长椅上。

“奶奶很快回来。”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

她带我去，就是为了把我交给人贩子。

换堂哥。

如果警察没有发现我呢？

如果人贩子把我带走了呢？

我会在哪里？

我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敢想。

那一天，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再也不是那个在火车站等奶奶的小女孩了。

我知道了真相。

奶奶不爱我。

从来没有。

之后的日子，我再也没有主动提过奶奶。

我不回老家了。

过年的时候，爸妈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

“为什么？”

“我作业多。”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知道我知道了。

我不想见奶奶。

我不知道见了她该说什么。

质问她吗？问她为什么要丢掉我？

她会说：“我也没办法，你堂哥是你叔叔唯一的骨血。”

恨她吗？恨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

我恨不起来。

我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的冷。

我以为我是她的孙女。

结果我只是可以被交换的物品。

十二岁那年，堂哥来县城上初中了。

他住我们家。

我妈意见很大，但爸爸说：“他是我弟弟的儿子，我弟弟都不在了，我不管谁管？”

我小叔去世了。

几年前，喝酒喝死的。

他这辈子过得不好，儿子被拐走之后，他就开始酗酒。

堂哥被换回来的时候，我小叔已经病得很重了。

他死之前，把堂哥托付给了我爸。

所以堂哥成了我们家的人。

我得叫他哥。

他住进了我的房间。

我被赶到了客厅，支了张折叠床。

我妈很不高兴，但没办法。

我爸说：“小满是女孩，以后要嫁人的，房间让给你哥用，也应该。”

这话我听着耳熟。

跟奶奶说的一模一样。

“你是女孩。”

“以后要嫁人。”

“应该让着。”

原来不只是奶奶这么想。

我爸也这么想。

堂哥在我们家住了六年。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这六年里，我见识了什么叫“被比较”。

堂哥成绩不好，我爸给他请家教。

我成绩好，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好干什么，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堂哥要买新手机，我爸给他买了。

我说我的旧手机坏了，我爸说：“将就用，你一个女孩要什么手机。”

堂哥高考，考了个三本。

我爸花了十五万，让他去读。

我高考，考了个一本。

我爸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你贷款吧。”

我贷款读完了大学。

大四那年，我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一个月赚八百块钱。

同一年，我爸给堂哥买了辆十二万的车，说“找工作方便”。

我没有哭。

我早就不哭了。

我知道哭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