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第一次回老家，是七岁那年。

过年。

爸妈说，这次带你回去看看爷爷奶奶。

我一听“奶奶”两个字，心里就紧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又换了一趟拖拉机，才到了林家村。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

爷爷奶奶的房子在村东头，青砖黑瓦，院子里种着棵枣树。

到的时候，天都黑了。

爷爷站在门口迎接我们，笑呵呵的。

“小满回来了？长高了！来让爷爷看看。”

爷爷抱起我，亲了亲我的脸。

我躲了一下，不太习惯。

进了院子，我看见奶奶了。

她站在门口，围着个灰色的围裙，手里拿着勺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两年没见，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很多。

但还是那个样子。

那个把我丢在火车站的奶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推了推我：“叫奶奶。”

“奶奶。”我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奶奶“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就这样？

连看都不多看我一眼？

我妈脸色变了，但没说话。

我爸叹了口气，带我进屋。

屋里有个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坐在桌边吃花生。

“这是你堂哥，林小川。”爸爸说，“叫哥哥。”

堂哥？

我从来不知道我有堂哥。

“哥哥。”我叫了一声。

男孩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剥花生。

爷爷笑着说：“小川刚来，还不习惯，你们多玩玩。”

刚来？

我不懂。

后来吃饭，我才发现不对劲。

奶奶的眼睛一直在堂哥身上。

给他夹菜，问他吃不吃得惯，问他冷不冷。

堂哥说什么，她都笑。

堂哥不说话，她也笑。

对我呢？

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不对。

看过一眼。

就是我刚进门的时候。

吃完饭，奶奶让堂哥去她房间睡。

“你跟你爸妈睡西屋。”奶奶对我说。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问我妈：“那个堂哥是谁？”

我妈叹了口气。

“你叔叔的儿子。”

“叔叔？”

“你爸的弟弟，你小叔。”

我知道我有个小叔，但从来没见过。

我妈说：“你小叔……情况复杂，以后再跟你说。”

“那堂哥怎么来的？”

“也是……以后再跟你说。”

大人总是这样，什么都是以后。

我不知道堂哥从哪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奶奶对他那么好。

我只知道——

奶奶看他的眼神，跟看我的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香味馋醒了。

奶奶在厨房煮鸡蛋面。

我跑过去，问：“奶奶，有我的吗？”

奶奶看了我一眼。

“你去吃昨晚的剩菜吧。”

我愣住了。

然后我看见堂哥端着碗出来了。

碗里是面条。

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奶奶笑眯眯地问他：“够不够？不够奶奶再给你煮。”

“够了。”堂哥说。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

“妈，小满也没吃呢。”

“锅里还有剩菜，热热就能吃。”

我妈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她拉着我去了厨房，从锅里盛了一碗昨晚的白菜帮子。

“吃吧。”

我吃了。

七岁的我不懂什么叫“偏心”。

我只知道，堂哥的碗里有两个鸡蛋。

我的碗里是白菜帮子。

那年过年，我们在老家待了七天。

七天里，我发现了很多事。

第一，堂哥睡奶奶的房间，我睡西屋。

第二，堂哥的衣服都是新的，我的是旧的。

第三，奶奶给堂哥的红包是100块，给我的是20块。

第四，奶奶会抱堂哥，但从来不碰我。

我问我妈：“为什么奶奶不喜欢我？”

我妈的眼圈红了。

“没有不喜欢你……她就是……就是……”

她没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听见爸妈在西屋吵架。

“你看看你妈对小满什么态度？”我妈说。

“我说过她了，她听不进去。”

“听不进去？她是故意的！两年前的事，她就没愧疚过吗？”

“别提了……”

“不提？凭什么不提！她把我女儿丢在火车站，丢了一天一夜！你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们林家的人，心都是黑的！”

“你小声点！”

“我就不！她做了这种事，还有脸对小满甩脸色？还有脸给那个小崽子煮鸡蛋面？”

我听见了。

两年前的事。

把我丢在火车站。

她是故意的。

我一直知道，只是不敢确认。

现在，我确认了。

临走的那天，爷爷给了我一个红包。

“小满乖，明年再回来啊。”

我点点头。

奶奶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堂哥。

“小川，在这好好读书，奶奶给你找了个好学校。”

“知道了。”

“想奶奶了就打电话，奶奶想你。”

“嗯。”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我一眼。

上了大巴，我问我妈：“堂哥为什么不跟我们走？”

“他在老家上学。”

“为什么不在县城上？”

“他……情况不一样。”

又是情况不一样。

什么情况不一样？

我不懂。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在奶奶眼里，堂哥比我重要。

比我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