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92年春天，我五岁。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被抛弃”。

我只知道奶奶要带我去北京，去看天安门。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激动得睡不着，趴在床上问奶奶：“天安门真的有城门那么大吗？”

奶奶躺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又问：“那毛主席住在里面吗？”

“睡吧。”奶奶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不高兴。

现在想想，她大概在想第二天要怎么开口。

第二天一早，奶奶给我穿上了新衣服。

红色的小棉袄，是过年时妈妈给我买的。

我特别喜欢，平时舍不得穿。

“今天怎么穿这件？”我问。

“去北京嘛，穿好看点。”

我高兴坏了。

我们从村里坐拖拉机到镇上，从镇上坐大巴到县城，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

一路上我都很兴奋。

奶奶不怎么说话，我也没在意。

到了省城火车站，人山人海。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

奶奶拉着我的手，紧紧的。

“别松手，丢了就找不到了。”

我使劲点头。

我们在候车室坐了很久。

奶奶去买了两个包子，我吃了一个，她没吃。

“奶奶，您不饿吗？”

“不饿。”

后来火车进站了。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绿皮的，很长，轰隆轰隆响。

我趴在窗户上看风景，什么都觉得新鲜。

奶奶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窗外。

不知道坐了多久，火车停了。

奶奶说：“到了，下车。”

我以为到北京了，兴奋地跳下车。

“天安门呢？”

“还没到。”奶奶说，“这里换车。”

我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跟着她。

那个站很小，人不多。

奶奶找了个角落，让我坐在长椅上。

“乖，你在这等着，奶奶去买个水。”

“我也要去！”

“人多，走丢了怎么办。你乖乖坐着，奶奶很快回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塞到我手里。

“吃糖，奶奶很快回来。”

我接过糖，点了点头。

奶奶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三十年。

说不上什么表情。

不像舍不得，也不像难过。

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剥开一块糖塞进嘴里。

甜的。

我等啊等，等到糖化了，等到天黑了。

奶奶没有回来。

我开始害怕了。

我想去找她，但她说过，不能乱跑，走丢了就找不到了。

所以我就坐着。

天越来越黑，车站里的人越来越少。

我冷了，把腿蜷起来，缩成一团。

我不敢哭，怕奶奶回来找不到我。

我就那么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个女人看见我了。

“小姑娘，你一个人啊？”

我点点头：“我奶奶去买水了，让我在这等着。”

女人皱眉：“买水买一夜？”

她报了警。

警察叔叔来了，问了我很多问题。

我叫什么名字？林小满。

几岁了？五岁。

家住哪里？林家村。

爸爸妈妈叫什么？林建国，张秀英。

警察叔叔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这孩子发烧了，先送医院。”

我被带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一块没吃的糖。

在医院躺了两天，我爸妈来接我了。

我妈一进门就哭了，抱着我说：“我的乖乖，吓死妈妈了。”

我爸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我问：“爸爸，奶奶呢？”

我爸没说话。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别问了，以后别问了。”

我还是问：“奶奶为什么不来接我？”

我爸终于开口了。

“她不要你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五岁的我不太懂“不要”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奶奶说过很快回来的。

她骗了我。

回到家，我发现奶奶不在。

“奶奶去哪了？”

“回老家了。”我妈说。

我们家在县城租房子住，奶奶一直跟我们一起。

爸爸在工地上班，妈妈在服装厂上班，奶奶在家照顾我。

我跟奶奶最亲。

至少，我以为我跟奶奶最亲。

那天之后，没人跟我解释发生了什么。

我问我妈，我妈说：“别问了，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问我爸，我爸说：“奶奶老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老糊涂了？

可是奶奶带我坐火车的时候，一点都不糊涂。

她知道在哪换乘，知道在哪下车，知道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她不糊涂。

她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但我不敢说。

那之后，奶奶就再没来过我们家。

逢年过节，爸爸会回老家，有时候带着我妈，但从来不带我。

我问为什么。

“你还小，坐车太远了。”

我都五岁的时候坐过火车了。

那时候怎么不说远？

我没问出口。

就这样，我在县城长大，一年年过去。

奶奶的样子在我记忆里越来越模糊。

但那一天的事，我一辈子忘不了。

火车站的长椅。

两块糖。

“奶奶很快回来。”

三十年了。

她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