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

找了份工作，租了个房子，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我很少回家。

一年也就回去一两次。

每次回去，都是同样的剧情——

“小满，你堂哥还没结婚，你帮忙介绍介绍。”

“小满，你堂哥想换工作，你有没有什么门路。”

“小满，你赚了钱要存着，以后嫁人用。”

从来没有人问我——

“小满，你过得好不好。”

“小满，你累不累。”

“小满，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从来没有。

我习惯了。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靠。

这样最安全。

二十七岁那年，奶奶病了。

脑梗，住院了。

我爸打电话给我，说：“你奶奶可能不行了，回来看看吧。”

我说：“我请假不方便。”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奶奶想见你。”

“她想见我？”

“嗯，她跟我说了，想见小满。”

我冷笑了一下。

三十年了。

这三十年里，奶奶从来没有主动见过我。

过年我去老家，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平时从来没有打过电话，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

现在病了，突然想见我了？

“她想见我什么？”

“可能想……跟你说说话吧。”

“说什么话？”

我爸没回答。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道歉。

奶奶可能想道歉。

可我不需要。

三十年太久了。

久到那句“对不起”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爸，我真的请不了假。”

我爸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三天后，我妈打电话来了。

“小满，你奶奶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你爸在那边，你要回来吗？”

我想了想，说：“我请假回来。”

无论如何，她是我奶奶。

虽然她从来没把我当过孙女。

我回到老家的时候，丧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灵堂设在堂屋，棺材摆在正中央。

奶奶的遗像挂在墙上，黑白照片，笑眯眯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

三十年了。

她老了很多，照片里的她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很多。

但还是那双眼睛。

那双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的眼睛。

我进了灵堂，上了香。

然后我看见了堂哥。

他跪在棺材前面，哭得稀里哗啦。

“奶奶……您怎么就走了……”

旁边的亲戚在劝他。

“小川，别哭了，你奶奶走得很安详。”

“她最惦记的就是你，走之前还在叫你名字。”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

奶奶走之前叫的是堂哥的名字。

不是我的。

当然不是我的。

从来都不是我的。

丧事办完后，要分遗产了。

奶奶的遗产不多。

老宅一套，存款八万块。

按理说，应该是我爸和小叔平分。

但小叔已经去世了，所以小叔那份归堂哥。

也就是说，堂哥拿一半，我爸拿一半。

我是我爸的女儿，但跟我没关系。

因为我是女孩。

“女孩是嫁出去的人，不能分娘家财产。”

这是村里的规矩。

我没意见。

本来我也没指望奶奶能给我什么。

她活着的时候都没给过我什么，死了更不可能。

但分遗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堂哥拿了存折，翻来翻去，突然说：“怎么才八万？”

我爸说：“你奶奶就这些了。”

“不可能。”堂哥说，“之前我来看她，她说存款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我爸皱眉：“你奶奶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块，哪来的二十多万？”

“她存了很多年了。”堂哥说，“她跟我说过，这些钱都是留给我结婚用的。”

我爸脸色变了。

“那钱呢？”

“我怎么知道！你是她儿子，你不知道？”

两个人吵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后来查了流水，终于查出来了——

那十几万，被奶奶转走了。

转给谁了？

不知道。

账户名字是个陌生人，查不到信息。

堂哥气得摔了桌子。

“那可是二十多万！我结婚还指望那笔钱呢！”

我爸也很生气，但生气的点不一样。

“妈也真是，走之前也不说清楚，这钱到底给谁了？”

我看着他们吵，突然觉得很可笑。

奶奶一辈子最惦记的就是堂哥。

结果临死前，把最大的一笔钱转给了别人。

是谁？

没人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奶奶的房间里翻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可能是想找一点关于我的东西。

一张照片，一封信，一句话。

什么都行。

证明她曾经记得我。

我翻遍了她的房间。

相册，全是堂哥的照片。

从小到大，从牙牙学语到高中毕业。

没有我。

一张都没有。

我继续翻。

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纸条，和两张老照片。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

“小满，这是你五岁的时候。那天的事，奶奶对不起你。”

我看着那几行字，愣住了。

然后我看那两张照片。

一张是我五岁的时候，穿着红色小棉袄，在火车站门口。

奶奶牵着我的手。

另一张，是我小时候的证件照。

大概是幼儿园的时候拍的。

两张照片都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但保存得很好。

没有折痕，没有水渍。

像是被人经常拿出来看。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奶奶对不起你。”

她写了。

她写了“对不起”。

但她从来没有当面跟我说过。

三十年，一次都没有。

我拿着那个信封，出了奶奶的房间。

我爸看见我，问：“找什么呢？”

我把信封递给他。

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

“奶奶写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

“你奶奶……她其实一直很愧疚。”

“愧疚？”

“嗯。当年那件事，她后来后悔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十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爸没说话。

我继续说：“她对堂哥，是真的好。请家教，买房子，给钱，什么都给。对我呢？三十年，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她……”

“她愧疚？”我冷笑了一下，“她愧疚就写张纸条藏在抽屉里？她愧疚就不见我三十年？”

“小满……”

“爸，算了。人都走了，说这些没意思。”

我把信封收起来，回了我的房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把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五岁的我，穿着红色小棉袄，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