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上七点多，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我妈，是我弟。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

他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

“嗯。”

“妈让我问你，你怎么不来吃饭？”

“我说了，我不想去。”

“可是晓月第一次来，你不来见一下不好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什么？”

“你把我扔在高速服务区，现在让我去给你女朋友撑场面？”

他沉默了一下。

“姐，那是妈——”

“是妈开的车，但你在车上。”

他没说话。

“你明知道我没上车，你没说一句。”

“我以为你——”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跟着就是了？你以为我无所谓？你以为我不重要，所以不用在意？”

“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寒心。

“姐，你能不能……别让妈难堪？”

别让妈难堪。

不是“对不起”。

不是“我错了”。

不是“我应该提醒妈妈”。

是——别让妈难堪。

我笑了。

“弟，你让我别让妈难堪，那谁来管我难不难堪？”

“姐……”

“你们把我扔在高速上，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像扔行李一样扔掉我——那我难不难堪？”

“你们全家其乐融融地去接你女朋友，群里发照片、发红包、说‘一家人团聚’——没有人提过我一个字——那我难不难堪？”

“现在你打电话来，说的不是‘对不起’，而是‘别让妈难堪’——”

我的声音有点抖了。

“弟，你觉得，我是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等他回答。

“别打电话了。”我说，“我今晚不去了。你们玩你们的。”

我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

老公从厨房走过来，看着我。

“怎么了？”

我把电话扔在沙发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没什么。就是累了。”

他没再问，只是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我们就那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

是我妈。

“你弟弟都给你打电话了，你还闹脾气？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回。

“你一个大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没回。

“行，你不来就不来。别到时候晓月问起来，你让我们怎么说？”

晓月问起来。

她担心的是晓月问起来怎么办。

不是担心我委不委屈。

不是担心我难不难过。

是担心——面子。

我终于回了一条。

“你就说我生病了，不方便来。”

她秒回：“那你明天得来。明天我们去西塘，一家人一起。”

一家人。

我又看到了这三个字。

我回她：“我不去了。你们玩吧。”

“什么叫不去了？你这什么态度？”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是不是记仇呢？不就是在服务区待了一会儿吗？你至于吗？”

你至于吗。

她觉得我“至于”。

她觉得我“小题大做”。

她觉得我“闹脾气”。

她永远不会觉得，她做错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段话。

“妈，你知道我在服务区等了多久吗？三个多小时。”

“你知道我一开始多害怕吗？我以为你们出事了。”

“你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吗？全都打不通。”

“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我老公从南京开了一个半小时来接我。”

“你问我至不至于？”

“妈，如果是弟弟被扔在服务区，你也会问他‘至于吗’吗？”

发出去。

对面没回。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回。

我知道她看到了。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因为我问到了点子上。

如果是弟弟，她不可能扔下他。

如果是弟弟，她会打一百个电话。

如果是弟弟，她会立刻调头回来。

可我不是弟弟。

我只是女儿。

是那个“泼出去的水”。

是那个“长大了要嫁人的”。

是那个“自己能照顾自己的”。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老公肩上。

“老公，”我说，“我不想再管他们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紧了一点。

“好。”他说，“那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