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冬日凛冽，飞雪簌簌。

我与雁儿捧着新做好的斗篷，踏着碎雪，照常往儿子的松涛院去。

松涛院里暖意融融。

谦儿刚下学回来，正趴在桌上描红，听见动静抬起头，恭敬道：「母亲。」

我心下一软，那些盘踞不散的寒气仿佛都被这声呼唤驱散了些。

走过去，让雁儿端出梨汤。

「你冬日容易受寒咳嗽，喝些梨汤滋补润肺。还有这斗篷娘亲给你缝得厚厚的，上下学路上冻不着。」

我一边看着他小口喝梨汤，一边细细问着，从课业到起居，事无巨细。

替他擦掉嘴角一点汤渍，眼睛无意间拂过他空荡荡的衣襟。

那里，原本该系着一枚羊脂白玉双鱼佩。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谦儿出生后身体孱弱，我便将这玉佩替他戴上，祈愿母亲在天之灵，佑他平安康健。

多年来，他从未离身。

「谦儿，」我轻声问，「你的玉佩呢？」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头，手无意识地抠着桌缘，小声嘟囔：「收……收起来了。」

「收在何处了？」我凝视着他，「那是外祖母留下的念想，不可胡乱放置。拿来给母亲瞧瞧。」

谦儿的耳朵尖慢慢红了。「我……我送人了。」

「送与谁了？」我攥紧手，语气依旧平缓，甚至带着一丝哄劝，「告诉母亲，那是极要紧的东西，不能随意送人的。我们拿别的更好的去换回来，可好？」

谦儿抬起头，脸上带着不解：「送给柳姐姐了。」

柳姐姐三个字，从他稚嫩的口中吐出，如此自然，如此亲昵。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冷冽的空气刺痛肺腑。

「谦儿，那是你的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遗物。它不能送人，去把它要回来。无论柳娘给了你什么，母亲都给你十倍、百倍还她，把玉佩拿回来！」

谦儿被我从未有过的严厉神色吓住了，他瑟缩了一下，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泪花和抗拒。

他用力摇头，挣脱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带着哭腔喊：「我不！你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我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柳姐姐对我好，给我买糖糕，给我讲故事，从不凶我，你……你凭什么让我去要回来！」

孩童的逻辑简单又残忍。

「那是你外祖母的遗物！」我声音颤抖。

「我不管！」谦儿哭喊起来，执拗的神情像极了他父亲，「你要是去问柳姐姐要，我……我就恨你……恨你一辈子！」

恨我一辈子。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由我最珍视的人亲手刺穿了我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

我看着那张因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小脸，只感到无边的冷，从脚底蔓延上来。

我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入冰冷的雪幕之中。

雁儿追上来为我撑伞，被我轻轻推开。

雪花落在脸上又融化，顺着眼角滑下，冰凉一片。